听兰院，丫鬟婆子们趁着手头无事，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闲话。
“昨是谁嚼舌，说苏娘子压不是大夫，给老夫人按揉准得失手？这脸打得啪啪响吧！听说昨儿老夫人心情大悦，赏了她十两纹银，而且听说她的手艺特别好，不过半刻的功夫，就把老夫人按得沉沉睡去。”
春杏手里捏着帕子，说起苏软糖时，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夸赞，话里话外都带着对先前嚼舌之人的不满。
旁边一个小丫鬟忙不迭点头应和，手里的扫帚往旁边一靠。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苏娘子瞧着柔柔弱弱的，身板纤纤细细，手上竟有这般好手艺。先前我还觉着，她不过是运气好救了小少爷，如今看来，那都是真本事。”
春杏听罢，扬着下巴接话：“这可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上回小少爷呛憋得脸发紫，旁人都慌了手脚，就她临危不乱，几下就把小少爷救过来了，我那时就知道，她定然是懂些医理的，寻常人家的妇道人家，哪有这般见识和手段？”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不远处王娘子耳中。
一张脸更是红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般难堪。
嚼舌最凶的，便是她，此刻听着众人都捧着苏软糖，嫉妒的火苗在心底熊熊烧起来。
她紧咬着后槽牙，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狠厉。
这边闲话正热，苏软糖已缓步朝着听兰院走来。
她昨摔了一跤，膝盖处还肿着，后背的伤转成了沉沉的钝痛。
她面色瞧着有些苍白，可一双眸子却依旧清亮，盛着细碎的光。
向来是个坚韧不服输的性子，便是满身伤痛，也绝不会轻易被这点苦楚打倒。
进了听兰院小少爷的房内，淡淡的香扑面而来。
柳姨娘正斜倚在铺着狐裘的暖榻上，怀里抱着小少爷，指尖轻轻拂着孩子软乎乎的脸颊，逗着他咿咿呀呀地吐泡泡。
见苏软糖进来，柳姨娘抬眼扫了她一下，淡淡颔首。
苏软糖屈膝行礼，“柳姨娘安！”
“过来吧。”她指尖点了点小少爷的脸颊，“今墨儿醒得早，许是饿了，你来得正好。”
“是，姨娘。”苏软糖应着，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内屋去。
内屋的铜壶里温着温水，她倒了一些在盆里，清洗了。
王娘子正站在一旁整理小少爷的衣裳，眼角的余光却似有似无地瞟着内屋的苏软糖。
那目光里藏着算计，嘴角还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待苏软糖转身时，又飞快地敛了去，恢复了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苏软糖并未将她的异样放在心上，只想着赶紧伺候小少爷吃，便从柳姨娘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墨儿。
她寻了处背风的窗下坐下，她如常轻轻掀开衣襟，将孩子凑了过来。
小墨儿鼻尖灵，一闻到香，小脑袋便急切地蹭了蹭，小嘴一张，便含住了，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格外香甜。
屋内只听得见孩子轻轻的吞咽声，安静又温馨。
起初一切都如常，可不过几息的功夫，窝在她怀中的小人儿突然浑身一僵。
小腮帮子的动作猛地停了，紧接着猛地松开嘴。
“哇唔”一声，爆发出一阵尖利又凄惨的啼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孩子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
四肢胡乱地踢蹬着，小身子扭来扭去，仿佛遭受了极大的痛苦，看着可怜极了。
“怎么了？墨儿怎么了？”
柳姨娘闻声瞬间惊起，方才的温柔尽数褪去，脸上满是惊惶，几步便冲了过来。
苏软糖也彻底慌了神，忙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声音都带着颤：“不哭不哭，小少爷乖，莫哭……”
可孩子哭得愈发厉害，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剧烈地挣扎，那哭声里满是痛苦，任谁哄都没用。
更让人揪心的是，孩子的嘴唇周围竟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连下巴都红了一片。
“怎么回事！”
柳姨娘又惊又怒，一把将孩子从苏软糖怀里夺了过去，紧紧抱在怀中心肝肉地哄着。
指尖轻轻抚着孩子红肿的小嘴，凌厉的目光射向苏软糖。
“你对墨儿做了什么？”
“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只是照常喂少爷吃啊！”
苏软糖手足无措，脸色煞白，百口莫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哭成这样。
“只是什么？”
已经出了正屋的王娘子此刻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假意的担忧，凑到柳姨娘身边看了看哭闹的小少爷，又转头看向苏软糖。
“方才我在旁整理衣裳，瞧得真真儿的，苏娘子你喂前，好似没仔细擦身子？莫不是身上沾了什么不净的东西，冲着小少爷了？”
“你胡说什么！”
苏软糖猛地抬眼看向王娘子。
“我每次喂前，都会用温水仔细清洗，怎会不净？你莫要血口喷人！”
“那可说不准。”
王娘子撇了撇嘴。
“谁知道会不会沾了什么东西？况且小少爷刚含上就哭成这样，不是你身子的问题，难不成还是我们小少爷自己娇气不成？姨娘疼惜少爷，可容不得旁人这般粗心。”
柳姨娘本就又心疼又恼怒，闻言脸色更沉。
王娘子瞧着柳姨娘的神色，心中暗喜，又添了把火。
“姨娘，昨苏娘子帮老夫人按摩，听闻用了红花药油，那药油性子烈得很。会不会是苏娘子手上沾的药油，没洗净，不小心弄到身上了？小少爷的小手四处揪着，难免会沾到，再放进嘴里，这都说不准啊。”
药油？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软糖脑中“嗡”地一声炸开。
可她明明反复用皂角和温水洗了好几遍手，身上更是半点药油都没沾，昨穿的衣裳因摔跤沾了泥污，也早就换了。
况且小柿子也吃了，半点事都没有，怎会独独墨儿出了状况？
“苏娘子！”
柳姨娘带着压抑的怒气，打断了苏软糖的思绪。
“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墨儿这般小，身子娇嫩，怎经得住你这般疏忽！”
正说着，王嬷嬷与陈娘子也听见了屋内的哭闹声，匆匆赶了过来。
王嬷嬷一进门，便瞧见柳姨娘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少爷，立马扑过来，脸上堆着心疼的神色，拍着大腿道。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啊，这是怎么了？怎么哭的这么伤心啊，瞧着这小嘴红的，疼煞老奴了！”
此刻王娘子早已端来了铜盆，拧了温热的帕子，假意殷勤地帮着柳姨娘，小心翼翼地给小少爷擦着嘴巴和小手，动作看似轻柔，却刻意将孩子红肿的嘴唇露在柳姨娘眼前。
说来也怪，待将孩子的嘴巴和小手清洗净后，墨儿的哭声竟真的小了许多，只是还在抽噎。
“姨娘明鉴！”苏软糖忍着膝盖和后背的痛楚。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昨确实用了药油，但早已反复洗净，身上手上绝无半分残留！此事定然有古怪，绝非奴婢的疏忽！”
“古怪？”
王嬷嬷立马尖声话，斜着眼睛睨着苏软糖。
“依老奴看，哪里有什么古怪？分明是你自己邋遢不小心，还想赖旁人？我看你就是仗着昨得了老夫人的赏赐，心就飘了，连伺候主子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眼里还有没有姨娘，有没有小少爷？”
“我没有……”
苏软糖抬头想辩解，话刚出口，便被王嬷嬷厉声打断。
“还敢顶嘴！”
王嬷嬷往前一步，手指着苏软糖的鼻子。
“事实就摆在眼前，小少爷因你哭成这样，你还敢狡辩？”
说罢，王嬷嬷转头对着柳姨娘躬身行礼。
“姨娘，这苏娘子，粗心大意，险些害了小少爷，这等行为绝不能轻饶！老奴看，就该按府里的规矩，罚她去院子里跪着，什么时候认清自己的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也好让院里的其他人都瞧瞧，伺候主子不尽心，是什么下场！也好引以为戒！”
柳姨娘低头看着怀中依旧抽噎的孩子，心疼与怒火在心底交织，再抬眼看向苏软糖时，眼神里已无半分温度。
她冷冷道：“王嬷嬷说得是。苏娘子，你太让我失望了。念在你曾救过墨儿，此次便不重罚你。就去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跪足两个时辰，好好反省自己的过失。若再有一次，休怪我无情。”
两个时辰，要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以她此刻身上的伤，哪里能撑得住？
苏软糖缓缓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此刻再多的辩白都是徒劳，柳姨娘被怒火冲昏了头，有人早已设好了局，就等她往里面跳，今这罚，她是躲不过了，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是……奴婢领罚。”她低声应道。
她扶着旁边的桌脚，慢慢站起身。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王娘子身上。
王娘子正假意扶着柳姨娘，脸上挂着担忧的笑，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被苏软糖这冰冷的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虚，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苏软糖没再看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来到了院中的青石板路上。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跪了下去。
陈娘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满是不忍，却也不敢违逆柳姨娘的命令，只得悄悄走到她身边。
“你且先受着，一会我会过去多照顾照顾你那孩子，你不要太担心。等你跪完了，便回去早些歇着，这跪这么久，你这腿，也不知明还能不能走得了。”
苏软糖侧头看了看陈娘子，她的眼中满是感激。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抹苦涩。
“谢谢你，珍珍姐，孩子便有劳您了。您的情谊，我苏软糖记下了，后定当报答。”
“同我还客气什么。”
陈娘子拍了拍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