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使姓陈，在青云宗了六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踏进杂役院的那一刻，他还是愣了一下。
路两边站着几十个杂役，整整齐齐，一动不动。不像平时那样东倒西歪、交头接耳，反而像受过训练似的，连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前方。
陈巡查挑了挑眉，瞥了一眼身边的王管事。
王管事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明显僵着：“这……这是他们听说巡察使大人要来，特意出来迎接的。”
“哦？”陈巡察不置可否，迈步往前走。
杂役院正堂还是老样子，几张旧桌椅，墙上挂着杂役院的规条。他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跟进来的杂役们——门口挤满了人，但都安静地站着，没人敢出声。
执事翻开册子，开始照本宣科。收成、支出、人数、任务完成率……一串串数字在空荡荡的堂里回响。王管事站在一旁，不时补充两句，语气里带着讨好。
陈巡查却把目光投向门口那些人。
有几个杂役手在抖，低着头，但肩膀绷得紧紧的。还有几个时不时抬头往他这边瞟一眼，眼神里藏着什么。他了几十年巡察，这种表情见多了——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念完了？”他打断执事。
执事合上册子：“念完了。”
陈巡查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从那些杂役脸上一一扫过。
“杂役院的各位，本座今替掌门巡查，有冤诉冤，有苦诉苦。只要属实，本座替你们做主。”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开一声：“我有冤！”
王管事脸色骤变，一个杂役已经冲出来，扑通跪在陈巡查面前，双手高举一张纸。
“大人！我要举报王管事！这些年他克扣物资、虚报损耗、偷卖灵米，全在这上面！”
王管事一步上前：“你放屁——”
“闭嘴！”陈巡查目光一冷，王管事像被掐住脖子，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陈巡查接过那张纸，低头细看。清单列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运出灵米多少斤，卖给镇上李家粮铺，得灵石多少块；某年某月某，虚报损耗多少，实际入库多少……一笔一笔，有鼻子有眼。
他抬起头，盯着那杂役：“这些东西，你怎么来的？”
那杂役磕了个头：“是小人这些年偷偷记的。王管事每次让小人运货，小人都留了个心眼，记了子和数量。”
王管事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陈巡查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还有人证吗？”陈巡查问。
“有！”那杂役回头一喊，人群里又走出四五个人，齐刷刷跪下。
陈巡查一个一个问。有的说亲眼看见王管事往外搬东西，有的说被着多报损耗，有的说替王管事送过货给镇上的掌柜。说法不一，但都指向同一件事——王管事这些年，没少往自己兜里捞。
一个说是听说，两个说是听说，可三个四个五个都这么说，就不只是听说了。
陈巡查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转向王管事，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王贵，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管事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嘴里却还在狡辩：“大、大人，他们诬陷我……我、我对宗门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陈巡查冷笑一声，正要下令拿人，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众人回头。
一个年轻人从后面走出来，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走到陈巡查面前，拱手一礼。
“杂役林舟，见过巡察使大人。”
陈巡查打量他一眼：“你有话说？”
林舟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王管事这几年的账本。上面每一笔，都对得上刚才那些人的证词。”
陈巡查接过，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账本记得太细了。收成、支出、损耗、补贴，每一笔都有期，有数字，有备注。而且跟刚才那些杂役说的完全吻合，甚至更详细——连卖给谁、卖了多少灵石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抬头看林舟，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这东西，哪来的？”
林舟沉默了一瞬，坦然道：“别人给的。但账本是真的，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陈巡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他把账本收起来，转头对执事道：“王贵，拿下。”
执事上前，把已经瘫软的王管事架起来。王管事被拖着往外走，忽然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林舟，声音都变了调：“林舟！你等着！我饶不了你！我有人——唔！”
执事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拖了出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些被克扣过、被欺负过、敢怒不敢言多年的杂役，一下子涌上来，把林舟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拉他的手，有人眼眶都红了。
“林舟！好样的！”
“林师兄，你太厉害了！”
“这下可算出了口恶气！”
林舟被他们挤得东倒西歪，只能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别围了，都回去活吧，小心新管事来了找茬。”
大家哄笑着散了。
陈巡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林舟身上停了很久。
他走过来，拍了拍林舟的肩膀：“年轻人，不错。”
林舟拱手：“大人过奖。”
陈巡查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问：“那账本，谁给你的？”
林舟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恕我不能说。”
陈巡查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小子，有空来我那儿坐坐。”
林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陈巡查已经带着人走远了。
周铁柱从人群里钻出来，满脸兴奋，拽着林舟的袖子直晃：“林师兄！你听见了吗？巡察使大人让你去他那儿坐坐！你要发达了！”
林舟被他晃得头晕，笑着拍开他的手：“发达什么发达，走，活去。”
阳光正好，照在杂役院破旧的屋顶上，也照在林舟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是内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