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舟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眼前突然开始重影。他使劲眨了眨眼,没当回事——这个月第三次通宵,眼睛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隔壁工位的老王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打得像拉风箱。产品经理十分钟前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大家辛苦了,再坚持一下,明天上线成功我请大家喝茶!”配了个握拳加油的表情,然后头像秒变灰。
林舟知道这家伙睡了。这人的作息向来健康,加班只是嘴上说说,真熬起夜来,跑得比谁都快。
屏幕上是一行调了三天的接口报错。林舟又敲了几行志定位,还是没找到原因。口像是被塞了块石头,越来越重,闷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想站起来倒杯水,腿却像灌了铅,完全不听使唤。
不对劲。
他想喊老王,喉咙发不出声。他想抬手按一下工位旁边的紧急呼叫按钮——公司为了“关爱员工健康”,每张工位上都装了个一键求救的红色按钮,据说按下去三分钟内HR就会冲过来。可他的手指只动了动,像牵了线的木偶,本抬不起来。
视线开始收窄。
屏幕上的代码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只剩下中间那一小团光——是他昨晚失眠时随手敲的那两行,本来想删,后来忘了。
```python
while True:
print(“活下去”)
```
那两行代码此刻就定在那里,惨白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下格外刺眼,像某种荒谬的墓志铭。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的是工位上方那盏永不熄灭的光灯。惨白的光直直打下来,打在键盘上,打在他渐渐冰冷的手背上,打在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上。
然后,眼前一黑。
连一句“我”都没来得及骂出口。
---
不知过了多久,林舟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
“林师兄?林师兄!你还活着吗?”
脸被拍得啪啪响,力度之大,不像救人,更像验尸。林舟的脑子还是懵的,只觉得脸上辣地疼。
“林师兄你醒醒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月的柴谁帮我砍啊?”
林舟:“……?”
他猛地睁开眼。
对上一张憨厚的脸——圆眼睛,塌鼻梁,皮肤黝黑,一脸焦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泥巴和草屑。
“我……”林舟想说话,嗓子像刀割一样疼,得冒烟。
“活了活了!”少年大喜过望,手上拍得更用力了,“我就说嘛,摔一跤哪能死人!林师兄你可吓死我了,我守了你一下午!”
林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挣扎着坐起来。
然后,他愣住了。
破草屋。泥巴墙。漏风的窗户,破洞用草胡乱塞着,但还是往里面灌冷风。身下是一张硬得能硌断腰的木板床,铺了层薄薄的稻草,硌得后背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草药混着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粪臭。
不是若有若无。是真的臭。非常臭。像是隔壁养了猪,而且猪圈很久没清了。
这他妈是哪儿?
少年见他发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林师兄?你没事吧?脑子摔坏了?”
“你谁?”林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我啊,周铁柱!”少年指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跟你一个院的,住你隔壁铺,你忘了?上个月你还帮我砍过柴,说好这个月轮到你休息,我帮你,结果你今天自己摔了——”
“等等。”林舟按住太阳,“你让我缓缓。”
周铁柱闭上嘴,蹲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林舟闭眼,深呼吸,再睁眼。破屋还是破屋,臭味还是臭味,眼前的憨厚少年也没变成老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了。白了。不是程序员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是真的细皮嫩肉,一看就没敲过几行代码。
不对。
这不是他的手。
“林师兄,你真不记得了?”周铁柱挠挠头,“你今天上午去后山砍柴,踩空了,从坡上滚下来,摔晕过去了。我把你背回来的,守了你一下午。你都昏了四个时辰了!”
四个时辰?
林舟脑子里刚闪过这个疑问,下一瞬,剧烈的刺痛突然袭来——
像有人拿凿子往他脑子里钉钉子。
他闷哼一声,眼前闪过无数陌生的画面: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穿着同样的灰布衣裳,在后山挥汗如雨地砍柴。画面又一转,那少年站在一个破旧的演武场上,被人一脚踹翻在地,周围一片哄笑。再一转,少年蹲在食堂角落,就着咸菜啃馒头,眼睛却盯着远处桌上有肉菜的正式弟子——
更多的画面涌进来:简陋的食堂、通铺宿舍、一张张冷漠的脸、一声声嘲讽。还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像烙印一样刻在记忆深处——
杂役弟子。
入门三年。砍柴。挑水。种灵田。被人打。被人骂。没人看得起。月底考核,完不成任务要扣灵石,灵石扣完要去挖矿。
挖矿的,没一个回来。
最后一个画面:那少年站在后山的坡上,踩空了——
不。
是被人推了一把。
推他的人穿着净的青衣,脸上带着笑,像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看着。
“赵师兄,这杂役得罪你了?”
“得罪?他也配?”那青衣少年嗤笑一声,“就是看着碍眼。一个杂役,走路上不知道让路,活该。”
然后是天旋地转,是后脑勺撞上石头,是眼前迅速暗下去的光。
再然后,就是现在。
林舟猛地睁开眼。
“。”
周铁柱被他吓了一跳:“林师兄?”
林舟没理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再看身上的衣裳——灰扑扑的粗布,袖口磨破了,膝盖打着补丁。他摸自己的脸,轮廓还在,但年轻了,皮肤紧了,下巴上连胡茬都没几。
原主叫林舟,十九岁,青云宗杂役弟子。
刚才那个推他的人,叫赵寒,外门弟子。
原主就这么死了。被推了一下,摔了一跤,死了。没人会追究。杂役弟子的命,在修仙界不值钱。
林舟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口不闷了,眼睛不花了,代码也不用写了。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
半个时辰后,林舟终于理清了现状——
第一,他穿越了。这个地方叫青云宗,是个修仙门派。
第二,原主是个杂役弟子,就是宗门最底层的苦力,负责砍柴、挑水、种灵田,最累的活,拿最少的资源。
第三,也是最蛋的一点——原主修炼资质太差,入门三年,连炼气期都没进。按照修仙界的规矩,杂役弟子入门后三年内不能筑基,就会被逐出宗门。
而原主,已经入门两年零九个月。
“所以我只剩三个月?”林舟声音发颤。
周铁柱一脸同情地点头:“对,三个月。要是三个月内不能筑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舟闭眼。三个月。穿越前他赶deadline,穿越后他赶筑基deadline。这破命,跟deadline过不去了是吧?
“不对。”他睁眼,想起刚才记忆里那些碎片,“我记得有考核任务?”
周铁柱的表情变得更微妙了。那种微妙介于“你怎么连这都忘了”和“我该不该告诉你真相”之间。
“说。”
周铁柱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过来。
木牌巴掌大,质地粗糙,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久。上面刻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
林舟接过来一看——
青云宗杂役院七月考核任务
姓名:林舟
·砍柴:三十担(已完成:十八担)
·挑水:五十桶(已完成:二十二桶)
·灵田除草:三亩(已完成:一亩半)
·杂役院打扫:五次(已完成:两次)
备注:月底结算,任务未完成者,每项扣灵石十枚。灵石不足者,罚往灵矿劳役一月。
注:连续两月考核不合格者,直接取消杂役弟子资格。
林舟盯着那块木牌,沉默了三秒。
今天是七月二十。
还有十天。
十担柴。二十八桶水。一亩半灵田。三次打扫。
他抬头看周铁柱:“完不成的后果,你知道?”
周铁柱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小了几分:“知道。上个月张二狗没完成,被送去挖矿了,到现在没回来。还有上上个月的王麻子,也没回来。大家都说……挖矿的,回不来。”
“灵石呢?我有没有灵石?”
周铁柱摇头,眼神里带着同情:“你上个月刚把灵石换成了辟谷丹,你说吃饱要紧,挨打再说。就剩两块下品灵石,还不够扣一项的。”
林舟:“……”
有道理。换成他,他也这么选。命都要没了,还攒什么钱?
但现在问题来了。任务没完成,扣灵石;没灵石,去挖矿。去挖矿,大概率死。距离月底还有十天,以原主这具身体的效率,这些任务本完不成。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注:本月考核结果将影响年度评级。连续两年年度评级为下等者,取消杂役弟子资格。
“年度评级又是什么?”
周铁柱叹气,蹲在那儿像个受气包:“就是一年下来,任务完成得多,评级就高,能多领灵石。完成得少,评级就低,明年分到的活更多。你去年就是下等,今年要是再下等——”
“就去挖矿。”
周铁柱点头。
林舟靠在床头,望着漏风的窗户,久久无言。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能看到几座更高的山峰,云雾缭绕,隐约有飞檐隐现,偶尔还有剑光划过天际。那是正式弟子和内门弟子的地盘。他们不用砍柴,不用挑水,不用为下个月的辟谷丹发愁。他们只需要修炼,嗑药,突破,然后活得更久,飞得更高。
而他呢?
穿越前,他是大厂的程序员,天天被KPI考核。绩效、OKR、周报、月报、述职、晋升答辩——他卷了五年,卷出了腰间盘突出、颈椎病、胃病,还有凌晨三点猝死在工位的结局。
穿越后,他成了修仙界的杂役,还是被KPI考核。
砍柴是KPI。挑水是KPI。除草是KPI。月底扣灵石是KPI。年度评级是KPI。三年筑基是KPI。
完不成就滚去挖矿——相当于优化裁员。
“我他妈穿了个寂寞?”
周铁柱愣住:“啥?”
林舟没理他,仰头望着房梁,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这破班,到底什么时候能不上?”
周铁柱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林师兄,你要是真完不成,我帮你点?但我也有自己的任务,只能帮一点点……我这个月也还差不少呢。”
林舟转头看他。
这憨货。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想帮别人。
“不用。”林舟坐直身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吧,我自己想想办法。”
周铁柱犹豫了一下,站起来:“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起得来,咱们一起去砍柴。山上最近有野兽出没,一个人不安全。”
他说完就走了,破木门吱呀一声关上,留下林舟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夜很深了。
破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户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模糊的亮斑。林舟躺下去,木板硌得后背生疼,稻草扎脖子,空气里那股臭味更浓了——是隔壁猪圈飘过来的,原主记忆里有。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前世的事:工位、代码、凌晨三点的光灯、老王打鼾的声音、产品经理那个握拳的表情包。还有最后看到的那行循环——
while True:
print(“活下去”)
原主的事:后山砍柴、演武场挨打、食堂角落的馒头、推他的那个青衣少年、后脑勺撞上石头时的那一声闷响。
还有眼前的事:十担柴、二十八桶水、一亩半灵田、三次打扫。十天。三年阳寿还剩三个月。年度评级。挖矿。
活下去。
这个念头从混乱中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
他在大厂卷了五年,卷到猝死。穿越了,换了个世界,还是得卷。不卷就死。
那还选什么?
林舟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慢慢吐出一口气。
“行吧。”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在那儿打工不是打工。既然要卷,那就——”
话没说完,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
那光来得毫无预兆,像黑暗中突然炸开的闪电,刺得他瞳孔猛地一缩。
紧接着,一个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
【检测到宿主濒死之念……】
【检测到加班总时长:14,672小时……】
【检测到猝死时仍在运行的代码:while True: print(‘活下去’)……】
【条件满足。】
【正在激活——】
林舟猛地坐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但意识深处,那光越来越亮,像一行正在加载的代码,逐字逐句地显现出来——
【……】
光在跳动,像加载条卡在了99%。
林舟屏住呼吸。
三秒后,那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
【996福报系统,为您服务。】
【宿主,欢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