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纹，就是死神的请柬。
刘川鉴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身为一名拥有上万小时飞行经验的资深机长，他处理过的特情不计其数。
发动机失效。
液压系统故障。
起落架无法放下。
但没有一次，比得上眼前这道正在蔓延的蛛网。
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这是驾驶舱的挡风玻璃。
是守护着飞行员，守护着整架飞机的最后一道屏障。
现在，这道屏障正在碎裂。
“机长？”
徐睿辰终于察觉到身旁死一般的寂静，他顺着刘川鉴的目光看去。
只一眼。
徐睿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这……这是……”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刘川鉴猛地回神。
他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意志力压下那股冲到喉头的惊骇。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仍在蔓延的裂纹，视线飞快扫过飞行高度表。
9800米。
还在爬升。
高空稀薄的空气与机舱内的巨大压强差，会将这块受损的玻璃彻底撕碎。
“徐睿辰！”
刘川鉴爆喝，声音嘶哑。
“联系锦城！申请立即返航！紧急情况！风挡玻璃破裂！”
吼声将徐睿辰震得一个激灵，混乱的思绪被强行拽回一丝。
“是！是！”
徐睿辰颤抖着手，凭着肌肉记忆去抓取无线电通话器。
刘川鉴则猛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驾驶舱里转身，目光疯狂搜索。
他需要工具。
任何东西。
胶带，工具箱，哪怕是一本足够厚实的飞行手册！
任何能堵住，或减缓裂纹扩大的东西都行！
然而，就在他拧开驾驶舱门锁，准备冲出去的那一刹那。
“嘭——！”
一声巨响盖过了一切。
那不是碎裂。
是爆炸。
整块右侧挡风玻璃，在内外压强的撕扯下，瞬间向外爆开，化作无数碎片被狂风卷走。
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出现在驾驶舱的右侧。
灾难，降临。
失压。
瞬间的失压。
舱内空气被疯狂向外抽离，形成一股无可抵御的恐怖吸力。
刚刚打开一条门缝的刘川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抓住，狠狠向后、向上抛飞出去。
身体撞开驾驶舱门，消失在门外。
“机长！”
徐睿辰发出绝望的尖叫。
他下意识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那股恐怖的吸力同样作用在他身上。
安全带死死捆住他的下半身，他的整个上半身却被狂风无可抗拒地向前拉扯。
“啊——！”
他被从座位上活生生拽起，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
冰冷、稀薄、狂暴的气流灌满口鼻，剥夺了呼吸。
风声撕裂耳膜。
他的脸被风刃割得生疼，身体被死死卡在破损的窗框上。
剧痛与窒息感袭来，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驾驶舱内，所有警报灯疯狂闪烁。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飞机失去了控制，机头一沉，向着下方无尽的云海急速俯冲。
……
客舱内。
持续的颠簸刚有了一丝缓和。
周砚雯扶着座椅靠背站稳，松了口气。
乘务长的广播声响起，安抚着乘客。
“各位乘客，飞机已经脱离气流影响区域……”
周砚雯没再听，她走向后舱厨房，去给那位头等舱的“少爷”冲咖啡。
真是的，偏偏这种时候要喝手冲。
她一边腹诽，一边操作咖啡机，刚才那阵颠簸确实吓人，但她相信刘机长，公司技术最好的机长。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
周砚雯端起咖啡，转身走向头等舱。
陆逐霄没有理会广播。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
颠簸是减弱了，但飞机爬升的角度不对，发动机的声音也不对。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在他心头萦绕。
他对机械的运转，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这架飞机，状态不对。
一阵咖啡香气飘来。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叫周砚雯的空姐端着咖啡走来，脸上带着职业微笑，眉宇间却还残留着后怕。
“先生，您的……”
话未说完。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飞机最前端传来。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巨力从天而降，将整架飞机狠狠向下一拽！
飞机，开始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了整个机舱。
“啊——！”
周砚雯一声尖叫，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她手中滚烫的咖啡在空中划出褐色抛物线，悉数泼向陆逐霄的胸前。
灼热液体浸透衬衫，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陆逐霄却顾不上了。
在周砚雯扑来的瞬间，他伸出双臂，肌肉绷紧，将她柔软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用尽全力将她固定住。
“抓紧！”
他在她耳边吼道。
机舱内，已是人间地狱。
尖叫，哭喊，物体碰撞碎裂的声音混成一团。
一个没系安全带的乘客被甩上天花板，又重重砸落。
餐车在过道里横冲直撞。
氧气面罩纷纷脱落，在人们眼前疯狂摇晃。
窗外不再是云海。
是飞速向后掠去的，翻滚的灰色云层。
飞机在俯冲！
以一个足以让灵魂出窍的角度，向着大地冲去！
陆逐霄死死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周砚雯，目光却穿透了所有混乱，死死锁定了那扇虚掩着、不断晃动的驾驶舱门。
门缝里，透出一片诡异的天空亮光。
还有一个黑色的，不规则的缺口。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驾驶舱的窗户……碎了？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
这不是事故。
这是空难。
周砚雯把脸埋在陆逐霄胸口，身体剧烈地颤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整个世界分崩离析的巨响。
她要死了。
就在这无尽的恐惧中，飞机的下坠趋势，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缓和。
俯冲感减轻了。
一道机械的电子提示音，从驾驶舱的方向断断续续地响起。
自动驾驶。
在飞行员失能后，飞机的应急系统启动了。
飞机暂时逃过了立刻解体的命运。
但危机，远未解除。
“机长……刘机长……”
同事毕南带着哭腔的呼喊，让周砚雯下意识抬起头。
她顺着毕南惊恐的目光，望向驾驶舱。
透过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她看到了。
在那个黑洞洞的窗户缺口旁，一个穿着机长制服的人，半个身子挂在飞机外面。
脑袋耷拉着，额角的鲜血在狂风中被拉成血线。
是刘川鉴！
是那个起飞前还笑着说“放心，今天天气不错”的刘机长！
“不……不……”
周砚雯的眼泪决堤，发出绝望的哭喊。
“刘哥！！”
整个机舱，哭声响成了一片。
绝望，如同瘟疫。
陆逐霄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恐惧。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自动驾驶只能稳住飞机，它无法判断前方的地形。
他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飞机已经冲出了厚厚的云层。
下方。
一片连绵不绝的，圣洁而致命的白色山脉，扑面而来。
雪山。
青藏高原上，那连绵起伏的雪山山脉！
而他们的飞机，正以每小时数百公里的速度，笔直地，朝着那片白色撞去！
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最多，还有几分钟。
陆逐霄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行！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有人去驾驶这架飞机，拉升高度，绕过雪山！
可是，谁能去？
机长已经……
副驾驶呢？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驾驶舱。
他能看到，副驾驶的座位上，似乎也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趴在仪表盘上。
两个飞行员，全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架飞机，成了一口载着一百多人的，飞向地狱的钢铁棺材。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陆逐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怀里的周砚雯仍在哭泣，她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悲伤而剧烈颤抖。
陆逐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轻轻拍了拍周砚雯的后背。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机舱内，显得异常清晰，异常镇定。
“别怕。”
“告诉我，飞机上，还有没有会开飞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