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凯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将人理智碾碎的痛苦。
那双闪烁着暴戾红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星辰。
与其说是求助，更像是一头濒死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恐惧，依旧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浸泡着陆星辰的四肢百骸。
但这一次，另一种更加滚烫的情感，从他心脏的最深处野蛮地生长出来。
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那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英雄主义，也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是家。
在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中。
是眼前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会因为一颗糖而傻笑，会因为打碎了花瓶而躲在自己身后。
如今却跪在地上，被非人力量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弟弟。
去他妈的无力感！
去他妈的废物！
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那他陆星辰算个什么东西！
“李凯！”
在苏念双惊骇的目光中，陆星辰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
“别碰他！
那股力量会侵蚀你！”
苏念双失声尖叫，想拦却已经晚了。
陆星辰充耳不闻。
他一把拨开李凯那只完好的左手。
不顾那右臂上狰狞蠕动的漆黑甲壳，不顾那甲壳边缘溢出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丝丝黑气。
用尽全身力气，将不住颤抖的李凯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李凯！看着我！
是我！我是你哥！”
他将下巴抵在李凯的头顶，感受着那股灼人的、仿佛要将灵魂都烧穿的暴戾气息。
用近乎嘶吼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醒醒！李凯！
给老子醒醒！”
怀里的身体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一股恐怖的力量险些将陆星辰掀飞。
李凯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
那只怪物化的手臂上的甲壳“咔咔”作响，似乎要再次蔓延。
“李凯！”
陆星辰的喉咙已经嘶哑——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接触到那些黑气，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怀里的挣扎，奇迹般地，慢慢变弱了。
那股几乎要冲破天际的暴戾气息，像是遇到了某种克星，开始缓缓地、不甘地向内收敛。
李凯眼中的血色红光，如同退潮一般，虽然缓慢，却坚定地一点点褪去。
露出了底下那双熟悉的、带着疲惫和迷茫的黑色瞳孔。
“哥……”
一声微弱的呼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陆星辰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双腿一软，抱着李凯一起瘫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旁的苏念双看得目瞪口呆，她张了张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凯体内那股力量的恐怖和霸道，一旦失控，几乎是不可逆的。
可现在，仅仅是陆星辰的拥抱和呼唤……
她看着紧紧相拥的兄弟二人，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最终还是快步上前，帮忙将虚脱的李凯搀扶起来。
“先回家。”
苏念双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三人相互搀扶着，回到了那个本该是避风港，此刻却一片狼藉的家。
门被撞得摇摇欲坠，客厅里满是碎裂的家具和墙壁上的抓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物死后留下的焦臭和尘土混合的怪味。
这里，再也没有一丝家的温馨。
李凯被安顿在唯一还算完好的沙发上。
他右臂上的甲壳虽然停止了蔓延，却依旧顽固地覆盖着他的手臂和半边肩膀。
如同一个狰狞的黑色烙印。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头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与那股力量抗争。
苏念双找来医药箱，处理着自己和陆星辰身上的一些擦伤。
她的动作很轻，但陆星辰能看到她指尖无法掩饰的颤抖。
陆星辰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疲惫不堪的苏念双，看着在睡梦中都痛苦不堪的李凯，看着这个被毁掉的家。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发酵、膨胀。
他的人生曾经平凡得像一杯白开水，每天过着公司和出租屋两点一线的生活。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烦恼也就是房租和下个月的KPI。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那些曾经让他焦虑得彻夜难眠的东西，是那么的可笑和微不足道。
这里，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破败不堪的地方，才是他的归属。
这两个正在用生命守护着他的人，才是他的一切。
逃离？
这个念头从未像现在这样，显得如此荒谬和可耻。
他不想再像个吉祥物一样，被动地接受保护，然后在一旁瑟瑟发抖，等待战斗结束。
“我们不能总是这么被动。”
陆星辰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
苏念双包扎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陆星辰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慌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怪物随时可能再来，李凯的状态……
我们不能每次都指望运气。”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李凯，声音沉了下去，
“必须想办法，修复和加固小镇的防御。”
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被保护者的身份，主动地去思考如何面对这场灾难。
苏念双愣住了，她看着陆星辰，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眼前的男人，似乎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和迷茫，露出了坚硬的内核。
她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一丝，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可是防御工事在上次的袭击中被毁得差不多了。
想要修复，甚至加固，需要最顶级的工匠……”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要说修复和建造，没人比熔羽更强。
他是我们最好的铁匠，也是我们最好的兄弟。”
“熔羽？”
陆星辰咀嚼着这个名字，一段模糊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是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炭灰的工匠服。
身材高大，一双手却比任何人都要灵巧。
小镇上谁家的农具坏了，谁家的门锁需要修理，都会去找他。
他总是不多言语，只是默默地接过东西，然后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将一切修复如初。
在陆星辰的记忆里，熔羽的铁匠铺，似乎就是“坚固”和“可靠”的代名词。
在这个绝望的时刻，任何一丝可能性都像是救命的稻草。
然而，苏念双眼中刚刚亮起的光，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补充道：
“不过……有个问题。
最近几次‘遗忘裂隙’出现后，熔羽就把自己关在铁匠铺里，谁也不见。
我们去找过他几次，都被他赶了出来。
他的情绪很低落，整个人……好像都垮了，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又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陆星辰的心沉了下去。
他能想象——
一个以建造和守护为毕生追求的工匠，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一切被怪物轻易摧毁，那种打击该有多么沉重。
但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为了李凯，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必须去争取。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街道上坑坑洼洼，被怪物的能量腐蚀得不成样子。
远处的房屋冒着黑烟，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死寂和绝望之中。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去。”
“什么？”
苏念双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去说服他。”
陆星辰的语气不容置疑，
“必须去。”
……
他们简单处理了李凯手臂上溢出的黑气。
用特制的绷带将那狰狞的甲壳层层包裹住，暂时压制住了那股力量。
之后，陆星辰和苏念双决定立刻动身，前往位于小镇中心的铁匠铺。
一路上，小镇的景象比从窗口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居民们从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以及一种更让人心寒的麻木。
他们默默地收拾着残局，眼神空洞，仿佛对这样的场景已经习以为常。
没有哭喊，没有抱怨，只有一片压抑的死寂。
这种死寂，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声都更让陆星辰感到窒息。
它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很快，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铁匠铺那扇由厚重橡木和钢铁加固的大门，此刻紧紧地关闭着。
门上甚至还有几道狰狞的抓痕，似乎也经历了怪物的袭击。
整个铁匠铺周围，都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煤炭、金属和……绝望的气息。
苏念双上前，习惯性地想敲门，却又犹豫地放下了手，脸上满是为难。
陆星辰没有犹豫，他走上前，抬手，“咚咚咚”地敲响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敲门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陆星辰深吸一口气，再次敲门，加重了力道：
“熔羽！开门，快点开门！”
静默了数秒之后，铁匠铺里终于传来了一阵暴躁的、如同困兽般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个沙哑、狂躁、充满了无尽绝望的怒吼声，从门后爆发出来，狠狠地砸在他们脸上！
“都滚！！”
“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修不好！
这个世界……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