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陆星辰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年轻，眼中有光。
没有被无尽加班熬出的黑眼圈，也没有被生活压弯的疲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身体充满了活力，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力量。
“哥，你再不下来，你的煎蛋可就归我了啊！”
楼下传来一个少年清朗又充满活力的叫嚷声。
伴随着“噔噔噔”的上楼梯声，一个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那是一张朝气蓬勃的脸，理着干净的板寸，眼睛又大又亮。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个永远不会没电的小马达。
正是李凯。
他看到陆星辰，嘿嘿一笑，一个箭步冲过来，亲热地用胳膊勒住陆星辰的脖子，用力晃了晃。
“磨蹭什么呢，嫂子都做好饭了，就等你这个大懒虫。”
脖子被勒得有些紧。
但那种毫无保留的亲昵和依赖感，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陆星辰心里最后一丝壁垒。
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人与他如此亲近。
他是孤儿，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他活得像一座孤岛。
“知道了知道了，松手，要被你勒死了。”
陆星辰笑着拍开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这才对嘛。”
李凯松开手，又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转身又一阵风似的跑下楼，
“快点啊哥！”
当陆星辰走到小小的餐厅时，晨光正透过窗户洒在原木色的餐桌上。
苏念双已经摆好了早餐。
两份煎得金黄的流心蛋，几片烤得焦香的吐司，还有三杯温热的牛奶。
李凯正抓着一片吐司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念双无奈地递给他一杯牛奶，然后温柔地看向陆星辰，
“坐吧，尝尝我的手艺。”
陆星辰坐下，拿起叉子，轻轻戳破煎蛋。
橙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浸润了下面的吐司。
他叉起一小块送入口中，浓郁的蛋香和奶香瞬间在味蕾上绽放。
是幸福的味道。
“嫂子，你说咱们归宿镇是不是全天下最安逸的地方了？”
李凯喝了一大口牛奶，含糊不清地说道，
“有吃有喝，有哥有你，简直是神仙日子。”
归宿镇……原来这个小镇叫这个名字。
陆星辰的心里默念着，归宿，多么温暖的词。
苏念双笑着揉了揉李凯的头发：
“就你嘴甜。能安逸还不都是因为有人在前面顶着？”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和陆星辰对上，话语里似乎另有深意。
陆星辰想起了那道黑色的裂痕，心中的不安再次浮现，但他没有问。
他害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温馨，哪怕只是多一秒，他也想沉浸其中。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小镇的宁静。
那声音凄厉而急促，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空气都为之震颤。
温馨的气氛瞬间被撕得粉碎。
“啪！”
李凯手里的牛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牛奶洒了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和狠厉。
苏念双也站了起来，她脸上的温柔被一种冰冷的决然所取代。
那种熟练到已经成为本能的反应，让陆星辰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不是第一次。
苏念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闪身挡在了陆星辰的身前，将他护住。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
“待在家里，别出来！”
而李凯，那个刚才还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少年，此刻却像一头被惊醒的猎豹。
他甚至没有看陆星辰，只是冲着门口的方向低吼一声：
“哥，你和嫂子待在家里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向了门口。
陆星辰被苏念双护在身后，大脑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扭过头，透过窗户望向之前看到裂痕的那个方向。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
之前那道细微的黑色线条，此刻已经豁然扩大成一个狰狞的不规则黑洞。
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黑洞边缘翻涌着不祥的紫黑色光芒，深处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遗忘裂隙。
一个名字突兀地从他脑海深处蹦了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紧接着，几团由纯粹的黑雾构成的怪物，正从那“遗忘裂隙”中争先恐后地爬出。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凝聚成扭曲的人形，时而拉伸成诡异的兽状。
唯一不变的，是它们所散发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绝望与死寂的气息。
陆星辰亲眼看到，一只虚无怪物飘落在一片青翠的草坪上。
那片草地就像被泼了浓硫酸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变黑、化为飞灰。
这就是……苏念双口中的“不太平”？
这哪里是不太平，这分明是末日！
“吼！”
一声暴喝将陆星辰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到，已经冲出院子的李凯，面对着扑面而来的虚无怪物，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下一秒，陆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李凯的右臂上，一层漆黑如墨的物质迅速蔓延开来，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咔咔”声。
转瞬间便覆盖了他的整条手臂，形成了一副狰狞的、仿佛某种洪荒野兽利爪般的甲壳。
甲壳表面布满了诡异的纹路，散发着凶戾的气息。
“给老子……滚回去！”
李凯一声怒吼。
覆盖着漆黑甲壳的右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地砸在了一只扑到近前的虚无怪物身上。
“嘭！”
那团黑雾怪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响，就像被巨力击中的玻璃一样，轰然炸裂。
化作无数黑色的碎屑，消散在空气中。
一拳！
仅仅一拳！
陆星辰的心脏被这狂暴而震撼的一幕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那个咋咋呼呼的弟弟，那个他幻想中会为他出头的弟弟，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然而，裂隙中涌出的怪物越来越多，三只，五只，七只……
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朝李凯涌去。
李凯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
他一拳打散一只，侧面立刻就有另一只怪物扑上来，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抓痕。
那伤口没有流血，却有丝丝黑气在上面缠绕，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他很快就陷入了困境，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
“李凯！”
苏念双焦急地喊了一声，见状再也无法待在原地。
她回头对陆星辰说了一句：
“别怕，有我们。”
眼神一凝，便毅然冲出了家门。
她没有像李凯那样进行狂暴的近身攻击，而是在距离战场几米外的地方站定。
她双手在身前虚握，白皙纤长的手指优雅地律动着，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凝！”
随着她一声轻叱，空气中凭空凝结出数枚一尺来长的、晶莹剔透的冰棱。
那冰棱尖锐无比，在阳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寒光。
“去！”
苏念双素手一挥，那几枚锋利的冰棱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最精准的制导导弹，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
精准地射中了正围攻李凯的几只怪物。
“噗！噗！噗！”
被冰棱射中的怪物，身体瞬间被极寒的能量冻结，然后在一秒内碎裂成漫天冰晶，消散无踪。
李凯的压力骤减，他感激地看了苏念双一眼。
两人一个主攻，一个策应，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时间竟将不断涌出的怪物挡在了院外。
陆星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狂跳。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如果自己的人生不是那么平凡，如果自己能拥有超凡的力量……
可当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他最亲近的人身上时，带给他的却不是兴奋，而是深入骨髓的紧张和担忧。
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站在这里观战。
这种无力感，比在格子间里面对老板的训斥要痛苦一万倍。
战斗在升级。
裂隙中涌出的怪物似乎无穷无尽，李凯和苏念双的呼吸都开始变得粗重。
他们的体力在飞速消耗，攻击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狡猾的怪物趁着李凯被正面牵制的空档，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面。
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越过防御圈，直直地扑向了站在门口、毫无防备的陆星辰！
那股死寂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哥！小心！”
李凯目眦欲裂。
苏念双也脸色剧变，想回防却已然来不及。
陆星辰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睁睁地看着那团扭曲的黑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笼罩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
“——滚开！！”
一声不似人类的、混杂着无尽暴怒的嘶吼，从李凯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陆星辰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残影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从他面前掠过。
“撕拉——！”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撕裂厚重皮革的声音响起。
那只扑向陆星辰的虚无怪物，竟被李凯硬生生地用双手撕成了两半！
黑雾爆散，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
陆星辰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李凯的身影快如闪电，将那只怪物撕碎，但代价也极其惨重。
他右臂上那漆黑的甲壳，此刻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到了他的肩膀，甚至半边脖颈。
狰狞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上蠕动。
他的双眼，闪烁着一丝暴戾嗜血的暗红色光芒。
随着最后一只怪物被撕碎，天空中的“遗忘裂隙”似乎也耗尽了能量。
不甘地扭曲了几下，缓缓闭合，消失不见。
警报声停了。
世界，重归宁静。
“扑通。”
李凯再也支撑不住，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地。
用没被甲壳覆盖的左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念双立刻跑了过去，担忧地扶住他：
“李凯，你怎么样？你又乱用力量了！”
“我……我没事……”
李凯的声音沙哑而痛苦。
他想抬起那条怪物化的手臂，却发现那狰狞的甲壳根本无法完全褪去。
如同最恶毒的烙印般，顽固地残留在了他的右臂和小半个肩膀上。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甲壳中溢出，不断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和理智。
他痛苦地抱着头，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哥……”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闪烁着红光的眼睛望向呆立在原地的陆星辰。
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和绝望。
“哥……我快……控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