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红豆汤的甜味还留在舌尖,我的右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高阿姨手掌的温度——她说“谢谢你煮的红豆汤”时,那只手停在我脸上的三秒钟。
三天。
她说三天。
我翻了个身,看向门缝。走廊的灯已经关了,高阿姨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还没睡。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怎么拒绝我。也许在想怎么告诉夏沫。也许在想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那个叫做“正确决定”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顾阿姨发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红豆汤的照片,和之前那个孤零零的句号。
没有文字,没有表情。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句号。是结束,还是“我知道了”?
我想问她什么意思,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凌晨一点,我问一个独居的女人“你的句号是什么意思”——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走廊那头的灯,熄了。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高阿姨煮粥的声音——那个我熟悉,糯米滚进沸水里的咕嘟声,锅盖轻轻碰撞的金属声,然后是她切小菜的清脆节奏。
今天的声音不对。
是碗摔碎的声音。
我从床上弹起来,套上T恤冲下楼。
高阿姨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裙,赤着脚,脚边是一地的瓷碗碎片。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盯着碎片发呆。
“高阿姨?”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
“没事,”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手滑了。”
我看到她的右手食指在渗血,一滴血珠顺着手纹往下淌,滴在那片白色碎瓷上。
“你受伤了。”
“没事。”
她已经说第三遍“没事”了。这恰恰说明有事。
我去找创可贴。翻遍了客厅的抽屉、餐厅的柜子、洗手间的镜柜——没有。高阿姨家的药箱里只有碘伏和棉签,没有创可贴。
“我去便利店买。”
“不用——”
我已经穿好鞋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早晨七点半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但我穿着一件薄T恤,跑起来还是出了细汗。
便利店在小区对面,拐角处,二十四小时亮着灯。
我拿了两盒创可贴,一盒普通肤色的,一盒透明防水的,又在货架上看到碘伏棉签——顺了一盒。
结账的时候,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这么早买创可贴?”
“家里有人受伤了。”
“女朋友?”
我没回答。
回到家,高阿姨已经收拾好了碎碗,坐在餐桌前,右手食指上的血已经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线。
夏沫还没起床。
我坐到她旁边,把东西放在桌上。
“手伸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我。
很轻,很凉,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玉。
我用碘伏棉签帮她消毒,她疼得皱了下眉,但没出声。然后我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包住那道浅浅的伤口——其实不深,但食指侧面那个位置,很容易裂开。
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心,她缩了一下。
“疼?”
“不是。”
她低下头,看着被包好的手指,声音很轻:“你这样……会让我更不知道怎么选择。”
我愣住了。
她抽回手,站起来,走到厨房。
“吃早饭吧,粥快好了。”
那碗粥里,糯米已经煮得软烂,红豆沉在锅底,一颗一颗,像被浸泡过的玛瑙。
她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又盛了一碗端上楼去。
“给夏沫的,”她说,“她昨晚复习到很晚。”
我看着她上楼。白色的裙摆扫过楼梯边缘,她的背影有些僵硬,肩胛骨的线条绷得很紧。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天下午我要去银行加班,”她说,“晚饭你自己解决。”
“好。”
她继续往上走。
粥很烫,我搅了搅,看到碗底有一颗没煮烂的红豆,硬硬的,咬开是涩的。
下午两点,高阿姨出门了。
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不是之前那套深藏青的,是另一套,颜色浅一些,裙子长一些,到膝盖下方。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平底鞋,没有穿丝袜。
我突然想起她说的话——“你让我想想,三天。”
她今天穿成这样,是在告诉我,她在认真想。
夏沫中午就起来了,吃了一碗粥,又钻进房间看书。医学院的课业很重,她说大一就要开始背解剖学名词,几千个,每一个都要记牢。
我在客厅写东西,写不下去,盯着空白的文档发了半小时呆。
下午四点,顾阿姨发来消息。
“来画廊一趟。”
“有事?”
“你高阿姨跟我约了五点喝茶。”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她是故意的。她知道高阿姨去找她,她要我在场。
“我不去。”
“那我把你高阿姨说的话发语音给你?还是你想自己听?”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换了衣服出门了。
画廊在城西,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下午的阳光穿过天窗,落在那些画上、雕塑上、落满灰尘的红砖墙上。
顾阿姨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长裙,领口很低,锁骨下方那颗痣若隐若现。她坐在画室中央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你来了,”她笑了,红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高阿姨还没到。先坐。”
我没坐,站在门口。
“她约你喝茶,为什么要我来?”
“因为她也约了你。”
“什么?”
顾阿姨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
“她说想跟你谈谈,但怕自己说不清楚,让我在旁边听着。”
我的心沉了一下。
高阿姨要摊牌了。在顾阿姨面前。
“你别紧张,”顾阿姨伸手拍了拍我的口,指尖冰凉,“我站你这边。”
“你站哪边不重要。”
“重要,”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待会儿你高阿姨会说‘我们不能这样’,会说‘你是夏沫的同学’,会说‘她知道了会受不了’。她会把所有正确的话都说一遍,然后哭,然后说对不起,然后站起来走。”
我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我会问她,”顾阿姨退后一步,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高晚晴,你说完了吗?说完的话,林远还在门口等你呢。”
门铃响了。
高阿姨来了。
她穿着下午出门时那套藏青色套裙,但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不是浓妆,只是涂了一点口红,一点腮红,看起来没那么苍白。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也来了。”
“嗯。”
她没说什么,走到顾阿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三个人,一个画室,沉默了很久。
天窗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然后变成橘红色。太阳要下山了。
“林远,”高阿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昨天你说的话,我想了一天一夜。”
我没说话。
“我想告诉你,”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开始转那个不存在的戒指,“我不能答应你。”
画室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是夏沫的妈妈,你是她的同学,我的朋友的儿子。我比你大二十岁。我们之间……不可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想了一整天,”她继续说,“这不是感情的问题,这是对错的问题。我现在说好,以后会后悔。我现在说不好,以后也会后悔。但至少,说不好,是对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所以我选对的。”
顾阿姨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里转着酒杯,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泪痕一样的纹路。
“说完了?”顾阿姨问。
高阿姨点头。
“那我也说两句,”顾阿姨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晚晴,你说的是对的,全部都对。但问题是——”
她看向我。
“你问林远,他想要对的,还是想要你。”
高阿姨也看向我。
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妆有点花,应该是哭过的。她今天化过妆,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眼泪把一切都毁了。
“林远,”她说,声音在发抖,“你还小,你不懂。你现在觉得喜欢,过几年就会觉得后悔。我不想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
“你会的,”她摇头,“你才十八岁,你还没上大学,没谈过恋爱,没见过别的女孩子。你怎么知道你喜欢的是我,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还是什么?”我问。
“还是……只是那个,”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那个身体。”
顾阿姨轻轻笑了一声。
“晚晴,你问问自己,你拒绝他,是因为怕他后悔,还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高阿姨没有回答。
“你在银行当了十五年领导,”顾阿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你跟所有人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决定,离正确的人结婚,生了一个正确的女儿。你正确了二十年,你快乐吗?”
沉默。
“你不快乐,”顾阿姨转过身,“你失眠,你半夜起来站在走廊里,你煮红豆汤,你睡在他门口的地板上——”
“够了,”高阿姨站起来,声音嘶哑,“够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那套藏青色套裙上。
“顾青,你够了。”
“我说的是实话,”顾阿姨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擦眼泪,动作很轻,“晚晴,你四十二了,你还要正确到什么时候?”
高阿姨站在那里,哭着,没有说话。
顾阿姨帮她擦完眼泪,退到一边。
“你们聊,”她说,“我去煮茶。”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画室里只剩下我和高阿姨。
天已经黑了,天窗外面的天空从橘红变深蓝,几颗星星亮了起来。
“高阿姨。”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
她没说话。
“你说我是夏沫的同学,是王慧的儿子,比你小二十岁。这些都对。”
“但是?”
“但是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一整晚,”我说,“我想的不是这些对不对。我想的是,如果不跟你在一起,我会不会后悔。”
她抬起头看我。
“会,”我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林远——”
“你说我还没见过别的女孩子,是的,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以后我遇到任何人,我都会拿她跟你比。比她的声音,比她的手,比她煮的红豆汤。然后我会发现,没有人是你。”
高阿姨捂住嘴,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不要说了……”
“你让我说完,”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说这是对错的问题,但对我来说,这是真假的问题。我喜欢你,这是真的。你想要我,这也是真的——”
“我没有——”
“你在海边那天晚上说了,你想靠近一个人,想碰他。那个人是我。”
她捂住脸,蹲了下去,肩膀在抖。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三天还没到,”我说,“你再想想。”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妆容全花了。
“我想了一整天,”她说,声音哽咽,“我想的都是怎么拒绝你,怎么让你死心,怎么回到正确的轨道上。但我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想……我控制不了。”
“那就别控制了。”
“不行……”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扶她,她推开我,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远,”她没有回头,“你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好。”
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门外的风声盖过了。
顾阿姨端着茶壶回来,看到画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走了?”
“嗯。”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我。
“她怎么说?”
“她说再想想。”
顾阿姨笑了,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天还剩两天,”她说,“你猜她会怎么选?”
“我不知道。”
“我知道,”顾阿姨放下茶杯,看着我,“她不会选你。”
我愣住了。
“但她也不会选别人,”顾阿姨继续说,“她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到第三天,然后告诉你她想清楚了,她不能。然后你走,她会哭,哭完了继续失眠,继续半夜站在走廊里,继续煮红豆汤。”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跟她说这些?”
“因为她需要自己走到那一步,”顾阿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这是她的路,你不能替她走,我也不能。”
我沉默了很久。
“那我应该怎么办?”
“等,”顾阿姨说,“等她走到头,走不下去了,她自己会来找你。”
她送我出门,站在画廊门口,秋风吹起她的长裙和头发。
“对了,”她说,“那个句号,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意思是,”她笑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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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家。
夏沫房间的灯已经关了,高阿姨房间的门缝下也没有光。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高阿姨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假的。”
我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哪句?”
她已经读了消息,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消息来了。
“晚安。”
依然没有告诉我,哪句是假的。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蹲在地上哭的画面,还有那句——
“我想的都是怎么拒绝你,怎么让你死心……但我越想越难受。”
她说的那些话里,哪句是假的?
说“我不能答应你”是假的?
说“我不想你后悔”是假的?
还是——
她说“我喜欢你”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我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零点零三分。
三天还剩两天。
走廊那头的门,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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