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雷是从凌晨一点开始的。
第一声来的时候,我正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浮在水面上的木头,沉沉浮浮。那声雷不响,是很远的那种,闷闷的,像有人在天空的另一边推一张巨大的桌子。我翻了个身,以为自己在做梦。
然后是第二声。
这一声近了。不是推桌子,是撕布——一整匹天空被谁从中间撕开,裂口处白光一闪,紧接着就是一声震得窗户都在抖的巨响。玻璃嗡嗡地响了好几秒才停下来,像一个人被扇了耳光之后耳朵里持续不断的蜂鸣。
闪电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刷成惨白,持续了大约一秒钟。那一秒钟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被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巨大而扭曲,像一个我不认识的、正从黑暗中站起来的东西。
然后黑暗重新合拢,比之前更厚、更浓、更密不透风。
雨几乎是同时落下来的。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倒——像是天上有人翻了一个巨大的桶,一整吨一整吨的水往下倒。雨声大到我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大到我觉得这栋白色的小楼随时会被冲走,大到——
大到我没有听到敲门声。
我是看到门缝下面那道光线才知道有人在敲门。
光一闪一闪的,敲门声被雨声盖住了,但光线不会骗人——有人在走廊里,有人在敲我的门。
我下床,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
“谁?”
“是我。”
高阿姨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声音是温的、软的、有弧度的,像一条被水流磨圆了棱角的鹅卵石。现在她的声音是平的、薄的、脆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玻璃。
我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我房间泄出去的那一片光,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方。
高阿姨站在那小块光里。
她穿的不是睡裙。
而是一件棉质的、长袖的睡衣——不是分体的那种,是连体的、扣扣子的那种,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脖子。裤子很长,长到盖住了脚踝。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人要去见一个她不想让对方看到任何皮肤的人。
但她的头发是湿的。不是洗澡的那种湿,是汗湿——额前、鬓角、后颈,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像被雨淋过但没有被擦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闪电又亮了一次。在那片惨白的光里,我看到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含着一层薄薄的、随时会溢出来的水光。
不是哭过。是快要哭了但还没有哭。
“夏沫……”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像一辆车在泥泞里打滑,“夏沫被雷吓到了,她让我陪她睡……但她的房间在顾青隔壁……我不想……”
她的话断在那里,像一被风吹断的线头,飘在半空中,找不到可以系住的地方。
我听懂了。她说得很乱,但我全部听懂了。
夏沫怕打雷,让高阿姨去她的房间陪她睡。但夏沫的房间隔壁就是顾阿姨的房间。高阿姨不想在那个房间里待着——不是因为房间不好,是因为那堵墙。
那堵墙的另一边,睡着顾青。
高阿姨不想和顾青只隔一堵墙。不管那堵墙有多厚,她都嫌太薄了。她宁可在打雷的夜晚,穿着扣到脖子的睡衣,敲开三楼一个十八岁男孩的门,站在走廊里,浑身是汗,头发湿透,眼眶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她宁可这样,也不愿意睡在顾青隔壁。
“所以……阿姨就上来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的脸,本不会发现。
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夹着雨腥味和盐的味道。她的湿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几缕飘向我的方向。她抬手想把头发别到耳后,手在发抖。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七月的海边,即使是雷雨夜,温度也不会低于二十五度。
她在发抖是因为别的。因为站在一个不该站的地方,因为敲了一扇不该敲的门,因为对一个不该有期待的人有了期待,并且这个期待正在以一种不可控的方式,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进来吧。”我说。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阿姨,进来。”我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她动了。她跨过门槛的动作很慢,像是跨过某条她自己画在地上的、不该越过的线。
我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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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高阿姨站在进门的地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像一个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的小女孩,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坐哪里,不知道该看哪里。
“你坐床上吧。”我说。
“不用,我坐椅子就行。”
“椅子上有我的衣服。”
她看了一眼椅背——上面搭着我今晚换下来的T恤和短裤。
“那……那我也坐床上。”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的最边缘坐下来,占的面积不超过床的三分之一,身体的前半部分悬在床沿外面,像一只停在枝头随时准备飞走的鸟。
我坐到了床的另一边。
中间隔了大约一米二的床垫。
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但比刚才远了,闷闷的,像是那个推桌子的人把桌子推到了天边,累了,歇了一会儿,又开始推,但力气明显小了很多。
雨还在下。
“夏沫以前也怕打雷吗?”我问。
高阿姨点了点头。“从小就怕。小时候打雷她就钻我被窝里,一钻就是一整晚。”
“那现在呢?”
“现在……”高阿姨的声音低下去,“现在她也钻,但我觉得……她不是真的怕。”
“那是什么?”
高阿姨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夏沫十八岁了,不是八岁。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雷雨夜要求妈妈陪睡,不太可能是真的害怕打雷。她是在用打雷当借口,把妈妈从某个地方拉到自己身边。
但她的房间隔壁是顾青。
而高阿姨宁可淋着走廊里穿堂的海风、顶着一头湿发、穿着把自己包成粽子的睡衣、在凌晨一点敲响一个十八岁男孩的门——也不愿意在那个房间里待着。
这两个选择之间,藏着一个我不想深想但又控制不住一直在想的真相。
“阿姨。”我说。
“嗯。”
“你为什么不愿意和顾阿姨住隔壁?”
她的背僵住了。之前她是微微弓着的,像一张松弛的弓。现在她的脊背像被人从上下两端同时拉直了一样,每一节脊椎都在用力。
“我没有不愿意。”她说。
“那你为什么上来了?”
沉默。
雨声填满了沉默的每一个缝隙。我听到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打到一楼的花园地面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声响,像一万颗豆子同时落在鼓面上。
“小远。”
“嗯。”
“你觉得……顾阿姨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我以为已经风平浪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岸边又荡回来,互相碰撞、互相扰、互相吞噬,最后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波纹图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是在试探我对顾阿姨的看法?还是在确认她的某种恐惧?又或者——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用这个问题问自己,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我觉得……”我该说什么?说真话还是说应该说的话?
真话是:顾阿姨很危险,她对我的吸引力是一种我控制不住的东西,她的每一条消息、每一个眼神、每一句看似无心的话,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解开我身上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系上了的扣子。
应该说的话是:顾阿姨人挺好的,很热情,很照顾人。
“顾阿姨对我挺好的。”我说。
这是应该说的话。也是一个字的谎话都没有、但连起来就是谎话的句子。
“嗯。”高阿姨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了的矛盾感,“她就是……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
她重复了一遍,但第二次的语气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陈述,第二次——
第二次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在撒谎的陈述。
“阿姨,”我忽然问,“你的手怎么了?”
“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像是不记得上面贴着一块创可贴,“哦,切菜的时候划了一下。没事。”
“疼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一切。在闪电之间的暗处,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种光线,能看出她的轮廓——肩膀、脖子、脸、还有那双在暗处微微反光的、湿润的眼睛。
她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疼。”她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尾音是抖的。
她说的不是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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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彻底远了。
雨还在下,但不再是那种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的暴雨,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绵密的、更持久的、像蚕在夜里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高阿姨还坐在床沿上,我还坐在床的另一边。
她开始说话了。
一开始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又像是在确认面前的这个人值不值得她说这些话。后来慢慢变快了,像是一辆从斜坡上滑下来的车,一开始是试探性的、缓缓的,后来就收不住了。
她说起了大学时候的事情。
说她和我妈、顾青,还有另一个叫方琳的阿姨,四个人住同一间宿舍。说她们一起熬夜复习、一起逃课去看电影、一起在宿舍里用电饭锅煮火锅差点把整栋楼烧了。
说她大学时有个男朋友,谈了三年,毕业就分手了。说她后来遇到夏建国,觉得他老实可靠,就嫁了。
说夏建国出轨的事情。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她说她发现的时候没有哭,只是把证据存好,找律师,签字,走完所有流程之后才在停车场里哭了十五分钟。
说哭完之后擦眼泪去幼儿园接夏沫。夏沫那时候四岁,背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看到她第一句话说的是“妈妈你今天好漂亮”。她说她抱着夏沫又哭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说她离婚后一个人带夏沫的这些年。说别人给她介绍过对象,她见过几个,都不了了之。“也不是别人不好,”她说,“就是……没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我问。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闪电已经不在了。现在窗外只有沉沉的黑暗和无尽的雨声。
“就是想靠近的感觉。”她说,“想靠近一个人,想……碰他。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碰。”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密度好像变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暧昧。是因为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某种东西——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一直在暗处发酵的、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东西——从她的声带里涌出来,在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上留下了印记。
我坐在距离她一米二的地方,但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汗湿的、紧张的女人味,混着棉质睡衣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海风带来的盐味,混着雨水的腥味。
还有别的。
一种更底层的、更深处的、我以前没有闻到过的东西。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不是任何外在的附着物。
是她。
是她自己的、原原本本的、没有任何遮挡和修饰的——三十八岁的、渴望被触碰的女人的味道。
我的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欲望。
是因为我知道,她说的那种“想靠近”的感觉,我也有了。
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天就有了。
现在它被她说出来了,虽然她用的是一个泛泛的、好像是在说别人的句式,但我知道她说的是自己。而我听到的时候,也在用它来形容自己。
“阿姨。”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
她转过头来看我。房间里很暗,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在发亮,不是因为哭过,而是因为在很暗的地方,瞳孔会放大,放大的瞳孔会反射一切微小的光。
“嗯?”
“你说的那种感觉,”我说,“我也有。”
她的呼吸停了。
不是变慢了,是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的长度超过了她吸进去的那口气,说明她在那两秒里,做了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抑制住了某种冲动。
我不知道那个冲动是什么。
是靠近我,还是逃走。
她站起来。
“很晚了。”她的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飘了一下,“我下去睡沙发。”
“阿姨。”
“晚安,小远。”
她往门口走,步子比平时快,快到她走到门边的时候,我还在床沿上坐着,来不及站起来,来不及说一句挽留的话。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阿姨。”
她停下来。
“睡这里吧,”我说,“我睡地上。”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着。
雨声填满了那段时间。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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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备用的薄被,铺在床边的地板上,又从床上拿了一个枕头。高阿姨站在一旁看着我做这些,什么都没有说。
我躺到地上的时候,床上的弹簧响了一声——她躺下了。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我盯着看了很久。
地板很硬,薄被太薄了,我的腰硌得有点疼。但我不在乎。
她在我的上面。不对,她在我的旁边,只是隔了不到一米的垂直距离和一个床架。
雷声已经听不到了。雨也小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小远。”
“嗯。”
“谢谢你。”
“晚安,阿姨。”
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我只能用后背去听的叹息。
不是那种痛苦的叹息,不是那种疲惫的叹息。
是一种更复杂的叹息。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之后才发现那个东西原来这么重,放下之后才知道自己有多累,放下之后又想把它再拿起来——因为没有那个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雨停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到床上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变得绵长。
她睡着了。
在她闺蜜的儿子的房间的地板的上面一米处,穿着一件扣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棉质睡衣,睡了。因为雷雨夜,因为夏沫,因为顾阿姨,因为一堵太薄的墙,因为一个她不该靠近但靠近了的人。
窗外,海面上有船在鸣笛,声音很远,很远,远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有一条三个小时前的消息,我一直没有打开。
顾阿姨发的。
“三楼的房间,海景好吧?”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那是她上楼和我说完话之后,回到房间,躺下,拿起手机,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发了这条消息。
她怎么知道我在看海景?
她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还有——
她今晚敲过我的门吗?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没有听到的时候?
我握着手机,躺在地板上,上面睡着高阿姨,下面隔着两层楼板睡着顾阿姨,隔壁是空的,但远处的海浪声是满的,满到要把这栋白色的小楼和我一起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