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雨,你睡了吗?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刚烙好的葱油饼来。”
舒雨回过神,起身拉开了门。
门外,卫明泽高大的身影站在月光下,手里端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粗瓷大碗,碗里飘出诱人的葱油香气。
“还没睡?”他看到她屋里还亮着灯,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别学太晚了,伤眼睛。”
“刚准备睡了。”舒雨笑着接过碗,一股暖意从掌心传来,一直暖到心底,“替我谢谢卫大娘。”
“我娘说,你太瘦了,让你多吃点。”卫明泽的目光落在她被灯光映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站着,一时无话。
夜色很浓,月光像水一样洒在小院里,墙角的玉米秸秆和那棵歪脖子老枣树,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边。
“走走?”卫明泽忽然提议。
舒雨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院子,沿着那条熟悉的田埂,慢慢地走着。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也吹散了连来苦读带来的几分疲惫。
“我今天,又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卫明泽走在前面半步,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舒雨“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你还记不记得,你九岁那年,被村西头刘二赖他哥推进水沟里的事?”
舒雨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记忆,是属于原主的。她能在脑海的深处,感受到那份被推下水沟时的冰冷、恐惧和愤怒,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地“嗯”了一声。
卫明泽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时候你刚到咱们村没两年,又瘦又小,村里那帮野小子总欺负你。那天我从地里回来,就看见你一个人泡在臭水沟里,浑身都是黑泥和烂菜叶子,像个小泥猴。我把你从水里捞上来,你也不哭,就那么气鼓鼓地瞪着我,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把刘二赖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他说着,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我当时都听傻了,心想这小丫头片子,看着文文静静的,骂起人来还挺厉害。结果你骂完了,又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跟我说了声‘谢谢’。那样子,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笑道:“真是把我给逗得不行。”
舒雨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能通过这具身体的记忆,感受到那个九岁的小姑娘当时的心情。那种被人欺负的委屈,被人拉出困境的感激,和那份嘴硬心软的倔强。
那份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可她终究,不是那个小姑娘了。
那个在臭水沟里挣扎、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咒骂欺负她的人、却又会笨拙地道谢的小舒雨,已经随着那场病痛,永远地留在了另一个时空里。
“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怎么还记得?”她轻声问。
“你的事,我都记得。”卫明泽的回答,脱口而出,自然得仿佛呼吸一般。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田埂边的虫鸣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两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时而交汇,时而分离。
快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时,卫明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被月光照得一片朦胧的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释然。
“舒雨,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别人。”
舒雨的心,猛地一跳。
她也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而挺拔的背影。
“从你十八岁那年,在河边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了。”卫明泽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通透,“你那时候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装的满满都是他,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这些年,我看着你为他欢喜,为他哭,为他把自己作践到尘埃里……我心疼,可我也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没关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苦涩和不甘,都随着这口带着凉意的空气,一起吐出去。
“我不需要你也喜欢我。”
“我只要……你好好的。像现在这样,好好的。”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割开了舒雨的心。
她看着他的背影,这个默默守护了原主十几年、也守护了她几个月的傻子,这个把所有深情都藏在沉默和行动里的青年,她忽然觉得,自己欠他的,或许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深邃而温柔。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沉默了很久,久到舒雨以为这个夜晚会就此凝固。
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又无比清晰。
“卫明泽,”她说,“你值得更好的。”
这是她能给他的,最残忍,也最真诚的回答。
卫明泽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迈开了步子,率先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舒雨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又酸又涨。
卫明泽,我该拿你怎么办?
……
与此同时,北城军区,陆家老爷子的临时客房里。
陆寒骁笔直地站在书桌前,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松树,一动不动。
书桌上,摊着他那份写着“感情破裂,自愿离婚”的离婚报告。
陆振国坐在藤椅上,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看都没看他一眼。
“说吧,怎么回事?”老爷子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怎么听说,不是你想离,是人家小舒那姑娘,不要你了?”
陆寒骁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脸颊的肌肉因为隐忍而绷出僵硬的线条。
“没有的事。”他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
“没有?”陆振国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那我再问你!江长河那小子都告诉我了!你结婚两年,回家住了几天?你让那姑娘一个人守着个空房子守了两年,连个好脸色都没给过?现在人家心冷了,要走了,你倒是有脸把离婚报告打上来了?”
“陆寒骁!我们陆家的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担当了!一个女人你都护不住,你还当什么团长!”
老爷子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辣的疼。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句句属实。
看着他那副又臭又硬的德行,陆振国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骂道:“我告诉你!这婚,我不同意离!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把人给我追回来!要是追不回来,你就给我滚回京城,我亲自压着你去舒家,负荆请罪!”
“我……”
“滚出去!”
陆寒骁几乎是被自家老爷子给轰出了房间。
他站在走廊上,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憋闷,堵得他几乎要窒息。
负荆请罪?
让他陆寒骁,去给那个女人,负荆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