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人了!”
“京城”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瞬间将宿舍里那点暧昧不明的拉扯气氛砸得粉碎。
陆寒骁和周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知道是什么人吗?”陆寒骁沉声问道,那股属于团长的威严和冷静,瞬间回到了身上。
“不、不清楚,”小战士摇了摇头,脸上还带着几分被大人物气场震慑后的惊魂未定,“就看到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京城的!江政委亲自在办公楼下迎的,脸色特别严肃!”
陆寒骁不再多问,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一边利落地穿上一边往外走。
周楠也赶忙跟了上去。
两人快步走到政委办公室所在的办公楼下,果然看到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在军区大院一众绿色的吉普车里,显得格外扎眼。
江长河正陪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身板挺得笔直的老人从楼里走出来。
陆寒骁的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爷爷?”
那老人,竟是早已退居二线,一直在京城休养的陆家老爷子——陆振国!
陆老爷子戎马一生,战功赫赫,是军中泰斗级的人物。他怎么会突然跑到这北城军区来?
陆振国听到声音,转过头,那双虽已年迈但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直直地射向陆寒骁。
“你还知道叫我爷爷?”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长本事了啊,陆寒骁!离婚这么大的事,都学会先斩后奏了?你要是不想过了,这报告,怎么不直接递到我面前来!”
陆寒骁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份离婚报告,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捅到了远在京城的老爷子面前!
站在一旁的江长河,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陪同”的无辜模样,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臭小子,我还治不了你了?
……
当陆寒骁在北城军区被自家老爷子训得狗血淋头的时候,远在红旗村的舒雨,却彻底进入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状态。
她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在村小学的图书室里埋头苦读,就是在家里的煤油灯下奋笔疾书。
她的努力,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渐渐地,村里的风言风语,也开始变了味。
秋收后的农闲时节,村里的婆娘们最爱做的,就是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
而舒雨,自然成了她们最新的、也是最热门的话题。
“哎,你们说,建国老师家那个舒雨,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嘴碎的李婶,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撇着嘴,神神秘秘地开了口,“放着城里好好的军官太太不当,偏要跑回这穷乡僻壤来,折腾什么考大学。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妇人立刻接了话,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嫉妒,“我可听说了,她男人,官大着呢!是团长!一个月津贴好几十块,吃穿不愁!她倒好,不知道惜福,非要回来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抢饭碗!”
“我看啊,八成就是在城里待不下去了!你想啊,一个乡下丫头,啥也不懂,能伺候好那当大官的?肯定是被人嫌弃,给撵回来的!现在说考大学,不过是找个台阶下,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这些话,说得越来越难听,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你们懂个屁!”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像平地惊雷,瞬间让所有笑声都戛然而止。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王大娘。王大娘是个爽利泼辣的性子,当年舒雨爹娘刚把还是个娃娃的原主抱回来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是王大娘偷偷送来了一袋小米,才解了燃眉之急。
此刻,王大娘把手里的鞋底往腿上重重一拍,杏眼一瞪,指着刚才那个说得最起劲的李婶,就开骂了。
“李翠花!你自个儿闺女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就盼着早早嫁人换彩礼,你有什么脸说人家舒雨?”
“人家舒雨怎么了?人家要考大学,那叫有出息!那叫上进!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过上好子!这碍着你们谁了?”
王大娘越说越气,站起身,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不像有些人,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就知道嚼老婆舌子!眼睛就盯着别人家那点事,羡慕嫉妒恨!怎么,看不得别人好是吧?有那功夫,不如回家多纳两双鞋底,多挣几个工分!守着你们那几破锄头,能刨出金疙瘩来啊?”
她这番话,又快又密,像一串机关枪似的,把李婶一众人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都吭不出一声来。
舒雨正好提着一篮子刚洗净的菜从河边回来,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王大娘那像护崽母鸡一样彪悍的背影,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李婶被骂得下不来台,涨红着脸,强行辩解道:“我……我那不是为她好吗?你说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不好好在家伺候男人,跑出来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这要是考不上,不是更丢人?”
“丢人?怎么就丢人了?”王大娘冷笑一声,“人家舒雨就算考不上,那也比你们这些只知道在背后说三道四的长舌妇强一百倍!再说了,谁说人家考不上?我看我家雨儿,就一定能考上!”
“就是!舒雨姐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
“舒雨姐,别听她们胡说!我们都支持你!”
不知是谁带的头,旁边几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媳妇和半大姑娘,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声援起来。
李婶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讨不了好,只能灰溜溜地收拾起自己的针线笸箩,嘴里嘟囔着“好心当成驴肝肺”,败下阵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王大娘三言两语给平息了。
舒雨笑着走上前,将篮子里最大最水灵的一颗大白菜塞到了王大娘怀里。
“王大娘,谢谢您。”
“谢啥!”王大娘豪爽地摆了摆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雨儿,你别把那些闲话往心里去。你只管好好读你的书!给她们看看,我们女人,不是只能围着锅台和男人转!咱们也能有大出息!”
“嗯!”舒雨重重地点了点头。
闲话虽然被压了下去,但“高考”这两个字,却像一颗石子,在红旗村这潭平静了几十年的深水里,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来找舒雨打听“高考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竟然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还只是村里那几个读过初中的知识青年。后来,就连一些在地里活的、刚结婚没几年的年轻媳妇,也趁着夜色,悄悄地跑到舒家院子门口,探头探脑地,想问又不敢问。
“舒雨姐,我们……我们连初中都没毕业,也能考吗?”一个叫小芹的年轻媳妇,攥着衣角,满脸都是渴望和自卑。
舒雨看着她们那一张张被风吹晒得有些粗糙、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同样光芒的脸,没有丝毫的隐瞒和藏私。
“能!只要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把自己知道的关于高考的政策、报名条件、考试科目,仔仔细细地、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了她们。
看着她们带着满心的希望和激动离开的背影,舒雨的心,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充满了。
她忽然想,这个时代,有太多太多的人,他们不缺智慧,不缺毅力,他们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个能把他们从复一的劳作中拉出来的机会。
晚上,她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亮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又看了看窗外那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地生发芽。
一个人学,是学。
一群人学,也是学。
或许,她可以做得更多。
她正想得出神,院门外,传来了卫明泽清朗的声音。
“舒雨,你睡了吗?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刚烙好的葱油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