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云踩着点进门。
脚步比平时轻，像是刻意放慢了，不想引人注意。但她进堂屋的那一步还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回去了。多解的那颗，老老实实系着，纽扣眼里还残着一白线头。
没梳刘海。头发随便拢到耳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汗渍把鬓角打成了一小绺。
脸色不对。不是哭过的红，是绷过的白。腮帮子的肌肉收着劲，嘴抿成一条缝。
王桂香只看了一眼。
“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
江念云“嗯”了一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筷子。
没夹菜。
筷子头戳着碗里的粥，搅了三圈，一口没往嘴里送。
王桂香又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被江建国一句“粥怎么又稀了”给岔开了。
江念星坐在桌角，手里的饼子掰成两半，一半泡在粥里，一半啃。
她没看江念云。
不用看。
那只鞋底已经说得够多了。进门的时候她扫了一眼门后的杂物堆，江念云下午纳的那只鞋底扔在最上面，布面上多了一道撕裂的口子，针线散在旁边，线轴滚到墙。
不是拆的。是撕的。带着劲儿的那种撕。
下午发生了什么，拼出来了。
陈家大婶找到了梧桐树底下。江念云被当面撞见，场面不会好看。
具体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在江念云扣回去的那颗领口扣子上写着，那颗扣子从今天早上出门就没系过，现在系了。说明有人指着它说了什么，说得她不得不扣回去。
饭桌上安静了半分钟。
江念宝打破了沉默。
“大姐你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一只手伸过来，抢了江念云面前的咸菜碟。
“你不吃我吃了啊。”
江念云没反应。筷子还在碗里搅粥，搅出一个小旋涡，半天没说话。
王桂香拿眼剜了江念宝一下，没骂。低头扒饭。
整顿饭，江念云没吃三口。
饭后江念星收碗，经过江念云的位置，碗里的粥几乎没动。泡进去的半块饼子胀成了一团糊。
碗端走的时候，江念云的手搭在桌沿上，食指指甲反复刮着桌面的一道裂缝，木屑被刮下来，落在她的裤腿上。
没抬头。
江念星把碗摞进搪瓷盆，转身去灶房刷碗。
棋子还在格子里，不用动。让它自己走下一步。
第二天上午。
院门被敲了三下，不急不缓，是大人的手劲。
王桂香开门。
门口站着陈家大婶。
棉袄还是上回那件，头发梳得齐整，但脸上的笑比上次淡了三分。淡到客客气气的那个分寸，不是来走亲戚的热络，是来办事的周正。
“老嫂子，在家呢？”
“在在在！亲家母快请进！”
王桂香的嗓门往上拔了半截，殷勤得过了头。手忙脚乱地把人往堂屋让，又回头冲灶房喊：“老四！泡茶！”
陈家大婶在堂屋坐下了。
江念云在隔壁屋。门没关，帘子半掀着，露出一截椅子腿。
陈家大婶的视线从帘子缝里扫进去，又收回来。落在从灶房端茶过来的江念星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旧棉袄，两个补丁。手指头上沾着灶灰，指节分明。脸上的蜡黄比上回淡了一点，颧骨没那么凸了，但依然是瘦的。一双眼净净地垂着，茶碗搁到桌上，退了一步，转身要走。
“老四。”陈家大婶开了口，“站一下。”
江念星的脚步停了。
陈家大婶把盖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桌面。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扭头看着王桂香。
“老嫂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您说。”王桂香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我家立新看中的是哪个闺女，嫂子心里应该有数。”她把盖碗的盖子揭开又扣上，瓷面磕瓷面，清脆得刺耳。“别的闺女再好，那也不是一码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亲家亲家，亲得明明白白才能处长久。”
每个字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划了一条线。线的这边是江念星，线的那边是所有别的人。
帘子后面，椅子腿轻轻动了一下。
王桂香的笑僵了半秒。
半秒之后又快速挂回来，挂得比刚才还殷勤。
“那是那是！我们家念云就是热情，看见你家立新来家里做客，多招呼了两句。绝对没别的意思！”
声音大了三分。大到隔壁屋一定听得见。
江念云的帘子没动。
陈家大婶又喝了一口茶，站起来。
“行，我话带到了。东西改天再给老四送来。”
王桂香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地把人送到院门口。目送陈家大婶的背影拐出巷子，笑收了。
脸上的皮肉松下来，露出底下那层精打细算的底色。
她回头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确认巷口方向再没人影，才转身往屋里迈。
脚刚跨过门槛。
“砰。”
隔壁屋的门被甩上了。门框震了一下，墙皮簌簌掉了两片，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王桂香吓了一跳。
冲过去拍门。
“大云！你什么！”
“别管我！”
门后的嗓子尖得劈了叉，像生铁刮在石板上，每个字都带着毛刺。
“凭什么！凭什么都是她！”
王桂香的手搁在门板上，没收回来。
“她长得比我好看、她命比我好，现在连嫁人都比我好！我在这个家了多少活！我交了多少工资！她呢？她什么都没付出过，天上就掉一个副营长到她碗里！”
抽气。
鼻涕含在嗓子里，话说到最后全搅成了一团。
“凭什么！”
王桂香在门外站了三秒。
嘴巴张了张。喉咙动了一下，挤了半天，出来的就一句。
“你小声点！让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她往院门方向瞟了一眼。巷子里静悄悄的，没人。
手从门板上放下来，转身走了。
走了。
从头到尾，一个安慰的字都没有。
灶房里，江念星往灶膛添了一柴。火苗跳了一下。
凭什么。原剧情里，江念云也说过这三个字。不过那时候不是问天。是站在陈立新跟前，拿着得来的婚书，笑着对被抢了未婚夫的原主说。
“谢谢妹妹成全。”
火苗把灶膛里的柴烧得噼啪响。
江念星拿火钳拨了拨，把歪出来的那捅正了。
五天后。
陈立新第四次上门。
这回没带吃的。一只手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本书。
封面印着排列整齐的西里尔字母，纸张粗糙，回收纸的灰黄底色上印着黑色油墨。
“在县新华书店看到的。听你们学校的老师说你俄语底子不错，拿去翻翻。”
他把书递出来的时候，手没碰到她的手指。间距掐得死。
江念星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封面内页，一枚椭圆形的蓝色印章“京州外国语学院内部资料”。
1973年内部印刷。市面上见不着的东西。
她的空间里有更高阶的俄语词典、语法手册，全是末世前从旧书市场淘的。但那些东西不能见光。一个县城高中的姑娘，从哪弄来的大学俄语资料？这个问题回答不了。
而这本书，是陈立新当面给的。
来路清楚，证人齐全。
从今天开始，她可以拿着这本书，在所有人面前翻、读、学。谁问起来，一句“陈同志送的”就堵死了。
不是她天赋异禀。是有人给她开了这扇门。
至于门后面的东西，她走多快、走多远，没人会在意开始的那一步。
“谢谢陈同志。”
她把书合上，抱在口。
陈立新的右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姑娘的两只眼里有亮的东西。
他不清楚那一点亮是对着谁的。
送走陈立新，王桂香靠在堂屋门框上，拿鞋底子磕了两下门槛。
“一本破书有什么用？下回让他带两斤肉来。”
江念星没接话。把书塞进棉袄里头，贴着口，走进了自己那间小隔间。
门关上。
十瓦灯泡没开。窗棂缝里漏进来一道暮色，暗沉沉地打在书的封面上。
她坐在木板床上，把书翻开。
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个西里尔字母在她的视线里停留不超过半秒。前世大学本科四年的俄语底子，末世三年里靠翻译俄文物资手册换过食物，每一个音节都刻在神经回路里。
但她翻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指，嘴唇无声地跟着动，眉头微蹙，做出一副吃力辨认的样子。
隔壁屋，江念云一整天没出门。
灯没开。饭没吃。
黑暗里，偶尔传来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呀一下，又沉寂下去。
江念星翻到第十七页，手指按在一行印刷体上。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你好。
她的指腹在这行字上停了两秒，翻过去了。
窗外最后一道暮光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