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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4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刚才一时情绪上头脱口而出了“看星星”那一句,这会儿被省长揪住了。

李达康不由咳一声,端起酒杯掩饰了一下:

“这个……许省长,孙连城同志嘛,怎么说呢。

这个同志,不想升了,也就无所谓!

无私无谓啊,可不就无欲则刚了!

对于工作那是能不就不,能推脱就推脱。

现在京州市光明峰的很多具体事务,就卡在这位孙区长手里。”

李达康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许省长您是不知道啊。

那个腐败分子丁义珍出逃之后,光明区那边的工作乱成了一锅粥。

光明峰的征地拆迁、开发商对接、配套基础设施建设,本来都是老丁一手抓的。老丁突然跑了,这些事全压到了孙连城头上。

他倒好,三天两头跟下面的人说‘有困难’、‘需要时间’,说得难听点,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懒政!惰政!”

许知远安静地听李达康把牢发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达康的这番话,表面的真诚底下铺着厚厚的一层精明。

他把光明峰推进不力的责任一股脑全扣到了孙连城头上。

但光明峰最大的卡脖子问题是大风厂,大风厂拆不掉是陈岩石在当拦路虎,跟孙连城有多大关系?

李达康这个锅,甩得有技术——自己得罪不起省委书记,就拿一个没背景的区长当替罪羊。

反正孙连城不贪不占,犯了错也找不到能替他说情的人。

然而许知远知道孙连城是什么人,所以他的回答,完全不在李达康的预料之内。

“今天我也见了那位光明区的区委书记。”

许知远把玩着手里的青花瓷酒杯,语气平淡,“叫什么来着?老刘!对,老刘!岁数已经到了,该退就退,退不了也往二线靠一靠嘛。怎么?你们京州市就没有合适的位置安顿他了吗?”

李达康怔住了。

许知远像是没有看到李达康脸上的意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刘退了,把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腾出来,让孙连城顶上去。

二把手的时候不成事,一把手还不成,那就再拿掉他。

不要怕犯错,敢事的部要给他试错的机会,不事的部才是最大的错误。

至于你们的区长人选,该物色物色,该提名提名,光明区的工作不能因为一个位置空着就停滞下来。”

李达康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他以为许知远刚才说到孙连城,只是为了敲打敲打自己带队伍的能力,没想到对方直接给出了一个完整的人事调整方案。

光明区是京州未来经济发展的龙头区域,光明峰是全省最大的招商工程,在这种关键时刻把区委书记的位置让给一个被认为“懒政惰政”的区长,这其中的风险跟压力,许知远不会不清楚。

可他依然这么安排了。

许知远知道,孙连城不是什么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个老实人。

他不贪不占,不卖官不捞钱,在丁义珍留下的那个烂摊子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伸出手的人。

之所以被李达康贴上“懒政惰政”的标签,说到底不过是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不善钻营、不懂站队。

在大染缸里不肯同流合污,又无力改变身边的人,那就只能假装看星星。

可当丁义珍逃了,光明区从头烂到了脚,所有有背景有后台的部躲得远远的,是谁不声不响地站出来收拾了那副烂摊子?

是孙连城。安抚商、梳理清单、填补资金缺口,这些窝囊活累活脏活,他一件都没推。

用这样的人,许知远心里有数。

李达康当然不会知道许知远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看到这位新省长的目光沉着得像一块铁,让人生不出半点讨价还价的念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果断牵起嘴角,声音脆利落:“许省长考虑得周到,我这两天就让组织部门按程序推进。”

许知远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粉狮子头,在嘴里慢慢嚼着。

李达康也夹了一筷子菜,可嚼了半天愣是没尝出味道来。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许知远,心里把这顿饭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从身份上来讲,一个是省委副书记、省长,一个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中间隔着的不是半级,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鸿沟。

可许知远说“私下喝酒就是私交”,一句话就把这道鸿沟填平了。不是李达康求着许知远,是许知远主动把手伸到了他李达康的面前。

他主动问大风厂的情况,主动提出要解决陈岩石和沙瑞金的问题,主动给出孙连城的提拔方案,甚至连光明区区委书记老刘退二线的事都替他想好了。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是能让京州市脱一层皮的难题,可是到了许知远手里,却好像只是在酒桌上顺便聊了几句家常。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许省长压没打算在汉东当个太平省长。

人家是带着刀子来的,而且已经选好了第一块要切的肉。

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光明峰是他的心血。只要许知远能让这个顺利落地,就等于给了他李达康一把能在所有人面前扬眉吐气的成绩单。

这份人情,比什么财政拨款都来得扎实。

可李达康心里也清楚,许知远拉他入局的代价是什么。

省政府要搞大风厂,沙瑞金那边迟早会有反弹。

陈岩石那个老东西更是一头咬住就不松口的疯狗。

今天许知远在大风厂门口那一幕祁同伟都看到了,消息恐怕明天一早就得传遍整个省委大院。

到时候沙瑞金那张笑面虎的脸底下藏着什么刀子,谁也说不准。

李达康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酒杯。

片刻后,他抬起来眼,主动端起酒杯,向许知远敬了一下:“许省长,不管怎么说,我李达康这个人,谁给我一碗水,我还谁一桶油。您对京州的支持,对光明峰的支持,我都记在心里。这次大风厂拆迁,您说一周,我保证一周之内,所有拆迁设备和人员全部到位。”

许知远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李达康上了他的车,大风厂的拆迁令已经拿到了省委表面的默许,陈岩石那边他已经当众撕破了脸,沙瑞金那边他也把话挑明了。

接下来就看李达康能不能把活儿利索,以及他自己能不能在沙瑞金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该摁住的人都摁住。

李达康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汉东这块棋盘上,或许就不再是沙瑞金一个人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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