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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4

许知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文件正是省政府信访办转来的群众来信摘编。

关于大风厂的来信,最近三个月有一百多封。

写信的有下岗工人,有工人家属,还有一些自称“知情群众”的匿名举报。

许知远一封一封往下翻,看到其中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信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老工人写的:

“领导,我们不识字,也不懂什么法律。我们就知道,厂子是当年陈检察长带着我们一砖一瓦改制建起来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股份。

现在法院把厂子判给了山水集团,说我们的股份不算数了。

我们不信,我们就守着厂子,哪也不去。”

许知远合上信访摘编,靠在高背椅上,目光盯着天花板。

陈检察长。

这三个字在汉东省的官场里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

陈岩石,原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现年七十有二,退休已经十几年了。

按理说,退休部应当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可这位陈老爷子偏偏不肯消停。

在汉东省的部圈子里,关于陈岩石的传言很多。

有人说他是老革命,党性坚定,退休后仍然心系百姓;也有人说他是倚老卖老,拿着鸡毛当令箭,退休十几年了还天天往省委省政府跑,比在职的时候还忙。

但许知远比这些道听途说的人知道得更多。

陈岩石之所以能在汉东省搅动风云,靠的不只是他那张老脸。

他的儿子陈海,如今正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

这个位置有多重要,不用多说——全省职务犯罪案件的侦查权就握在反贪局手里,哪个部不怵三分?

可陈岩石偏偏不知避嫌。

据许知远在中枢政研室时看到过的一份内部资料,汉东省反贪局全年受理的群众举报信件中,有超过一半是通过陈岩石的手递交上来的。

这位退而不休的老检察长把自家的客厅变成了第二信访办,各路告状的人在他家门口排着队,比去省委信访办还勤快。

陈岩石来者不拒,收了举报信就转给儿子的反贪局,美其名曰“群众路线”。

可问题在于,这些举报信大多数都是空来风。

张三怀疑李四贪污,没有证据。

王五怀疑赵六受贿,也没有证据。

反贪局的办案人员拿着这些举报信左右为难。

查吧,没有实质内容,白白浪费办案资源;

不查吧,这是局长的亲爹递上来的,谁敢说不查?

而陈岩石对此有一句名言:“如果我手里有证据,还要你们反贪局调查什么?”

这句话在汉东官场流传甚广,说的人多了,味道也就变了。

有人当笑话讲,有人当警钟敲,还有人在背地里骂一句:倚老卖老,为老不尊。

许知远对陈岩石的评价很简单。

就四个字:离岗不离权!

你在职的时候,该怎么就怎么,那是你的职责所在。

可你退了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最基本的政治规矩。

你陈岩石倒好,退而不休,退而不退,把退休生活过成了第二检察院检察长,把儿子的反贪局当成了自家的后院。

更让许知远心生警惕的是,陈岩石在大风厂这件事上表现出的反常热情。

据剧情推演,陈岩石在护厂行动期间,为了大风厂的事找过沙瑞金不下十次,找过高育良不下八次,找过田国富不下五次。

他的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撤销京州中院的判决,叫停大风厂的拆迁,把这块地还给工人。

乍一听,这像是一个产党员为了人民群众的利益殚精竭虑。

可许知远不是乍一听的人。

他翻开文件堆最下面的一份国土资源厅的土地评估报告。

这是他在来汉东之前,通过政研室的关系调出来的原始数据。

光明峰地块的区位评估结论:该地块位于京州市光明区核心位置,与规划中的地铁三号线光明站仅一街之隔,西邻光明湖,东接CBD商务区,土地性质为工业划拨用地,总占地面积约六万八千平方米。

据周边同类地块近三年的出让价格,保守估值不低于十个亿。

十个亿。

许知远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嚼,冷笑了。

山水集团的借款五千万,加上滚了半年的利息,总共不到一个亿,就想拿走价值十个亿的地皮。

而陈岩石,这位口口声声“为人民服务”的老检察长,死死护着这块十个亿的地皮不放。

许知远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圣人。

每一个冲锋陷阵的人背后,都站着一个不想被人看到的利益。

陈岩石的背后站着谁,他暂时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这块十个亿的地皮如果顺利拆迁开发。

光明峰就能按期推进。

两千多个建筑工人的饭碗就能保住,京州市的GDP增速至少能往上拉零点三个百分点。

而如果让陈岩石继续闹下去,让大风厂继续占着这块地,让山水集团继续耗着?

最终的结果就是所有的人都将在这场拉锯战中消耗殆尽。

这几年在政研室分析各地经济数据时,许知远早就总结出了一条铁律:

凡是长期陷入经济而迟迟不能解决的地方,十有八九是有老而不退的人在背后兴风作浪。

这些老而不退的人,身边的亲近之人早就构成了一个或紧或松的利益团体。

之所以反复申诉、上访、举报,甚至鼓动群众占地不走,一方面是为了维护自身多年把持一方的本利益;

另一方面是在挑战现行的法律权威,以实现窃夺国家的本质目的。

至于那些所谓的“反腐败”

不过是这些人为自己脸上的那层金粉,又刷了一遍新漆。

许知远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陆秘书长,下午安排去光明区调研,重点看大风厂。通知李达康同志,请他务必参加。”

电话那头的陆秘书长愣了一下:“省长,下午原本安排的是……”

“调一下。”

许知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另外,让办公厅起草一份文件,关于成立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的方案,组长由我担任,常务副组长由李达康同志担任,成员单位包括省公安厅、省法院、省检察院、省信访办、省发改委、省国土厅。

明天上午的省政府常务会议,第一个议题就是这个。”

陆秘书长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足够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三遍了。

新省长上任第二天就要动大风厂,这不只是捅马蜂窝的问题,这是直接拿竹竿去捅马蜂窝。

但陆秘书长还是说了一个字:“是。”

许知远挂断电话,又打了一个电话。

“同伟,下午两点半,你亲自到光明区大风厂门口来一趟。”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学长,是不是……”

“不用带太多人。”

许知远打断了他的话:“就你一个人,穿便装,把配枪带上。

另外,通知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让他们下午两点在大风厂周边安排两个便衣小组,不要进厂区,远距离待命。”

“是!”

许知远放下电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错落的城市天际线。

在京州转了二十年,又在京都看了二十年,他如今看问题的角度与旁人不同。

所有的政治账,说到底都是经济账。

所有的旗帜和口号背后,都要真金白银买单。

汉东省的GDP增速已经连跌三年,民营企业的信心已经跌到谷底,外来已经在用脚投票。

这个时候,谁挡在发展的车轮前面,谁就是汉东几千万老百姓的敌人。

不管他姓陈,还是姓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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