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月上中天。
太和殿内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隔着几道高墙,便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余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月光从飞檐翘角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
廊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道一道,交错着投在地上,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笼罩其中。
萧予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方绣着海棠的帕子,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处的背影。
夜风拂过,吹动他青色的衣襟,酒液浸湿的布料贴在身上,凉得刺骨,可他浑然不觉。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方帕子。
月白色的绢帕上,那株海棠绣得极精致,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刚绽开不久。
他轻轻地将帕子展开,又折好,然后默默地揣进了怀里。
他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萧予安忽然想起,初到大燕的那年,也是这样的月圆之夜。
他被宫人领进这座陌生的皇宫,穿过一道又一道高墙,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最后被推进一间没有炭火的偏殿。
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没有人问他冷不冷、饿不饿,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那晚他也抬头看了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北渊的一模一样,可他只觉得好冷。
但今,他忽然觉得,月亮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
太和殿外发生了这许多事,殿内也没闲着。
就在刚刚,洛昭溪刚踏出殿门,裴时屿便想起身跟上去。
他刚抬起半个屁股,一道沉稳如水的声音传来:“时屿,溪溪去更衣,你还是不要跟上去为好。”
他抬头看向刚刚说话的太子,耳泛起一丝红晕:“殿下说笑了,微臣只是觉得有些闷,想出去透口气。”
文镜衍语气不变:“时屿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和孤说一说,正好你与孤许久没好好喝一杯了。”
“是,微臣遵命。”
两人推杯换盏间,文镜衍的目光不受控制往裴时屿腰间瞄去。
裴时屿自然没有错过文镜衍频频落在自己腰间的那道目光,准确地说,是落在玉佩上的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兰草纹白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太子殿下,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太子殿下这是对他的玉佩感兴趣?
“殿下,可是微臣的玉佩有何处不对?”
文镜衍闻声,端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时屿腰间这块玉佩,是溪溪送你的?”
听到太子开口询问玉佩来历,裴时屿心里那点被拦下来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指尖拨了拨腰间的玉佩,让它晃得更显眼些。
“说来也是巧,前几我去城南那家奇珍阁闲逛,正好碰上昭昭也在。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枚玉佩,非要买下来送我。”
他特意咬重了“非要”两个字。
恨不得向全世界昭告,他在洛昭溪那里的特殊。
文镜衍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深冬里的一层薄冰。
可偏偏裴时屿是个傻的,竟看不出太子神色的变化。
“是么?”文镜衍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可不是!”裴时屿见他有反应,更加来劲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语气里却藏不住得意。
“殿下您说,她眼光是不是不错?这羊脂玉的质地,这兰草的纹样,确实与我的气质很相配。”
文镜衍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那丫头眼光是不错,只可惜,这玉佩与裴时屿并不甚相配。
文镜衍没有再看他,只是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殿中央的歌舞上。舞姬的水袖翻飞,丝竹声声入耳。
可他的目光却穿过那片繁华,落在公主席位上那个空着的座位。
她还没回来。
他收回目光,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压下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殿外,月色如水。
洛昭溪踩着石阶,不紧不慢地走回太和殿。
文镜婧跟在身后,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你说你管那个质子做什么,那些世家子弟最是记仇,回头找你麻烦怎么办……”
洛昭溪没应声,只是弯了弯唇角。
找她麻烦?
她倒想看看,京城里有几个敢找她麻烦的。
两人刚一踏进殿门,便有宫人迎上来引路,洛昭溪微微颔首,提着裙摆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朝自己的席位走去。
还未落座,她便感觉到两道视线几乎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炽热,一道沉稳。
炽热的那道来自裴时屿。他正坐在世子席位中,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追着她从殿门口一路跟到席位,嘴角还挂着笑。
沉稳的那道则来自文镜衍。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眼睫,目光从她身上极轻极淡地掠过,便收了回去。
但洛昭溪没有错过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装作没看见,从容落座。
她微微侧头喊来扶颜,命人去将她要送给外祖母的佛珠和文小五的西洋镜拿进殿内。
文镜婧挨着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裴时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文镜衍的方向。
她压低声音:“裴时屿老往咱这看就算了,怎么我感觉三皇兄也一直在看我们这个方向。”
洛昭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看错了。”
“我看错了?”文镜婧挑眉,声音压得更低:“三皇兄他这一晚上往你这看了不下十回了,这平时在宫里见着面都不带多看你一眼的,今天倒是反常。”
“你得罪我皇兄了?”
洛昭溪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有些时候实在是难以理解身旁这位少女的脑回路。
她从扶颜手中接过包装精美的木盒一把塞进了文镜婧怀里。
“这礼物还堵不住你的嘴?”
接过木盒的小公主也没工夫再关心她皇兄和洛昭溪之间究竟怎么了,满脸高兴地打开木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那面西洋镜就嵌在绒布中央,被衬得愈发莹润夺目。
镜子不过巴掌大小,通体以黄铜为框,铜框打磨得极精细,光滑如镜面,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
框身上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枝叶缠绕,花朵舒展,线条流畅而精致,每一处纹样都经过精心雕琢,看得出是极好的手艺。
大燕国力强盛,四通八达。
西洋镜在皇宫内虽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雕刻如此精致,打磨如此清晰的到底是不多得。
是好东西!
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一会儿侧过脸看自己的发髻,一会儿抬起下巴看自己的耳坠,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洛昭溪,”她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镜子能把人照得这么清楚?”
洛昭溪轻笑着开口:“不然怎么配得上五公主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