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洛昭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侧过头看着裴时屿,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笑意,像是被风吹皱的春水,波光潋滟。
“裴时屿,你脑子坏掉了?”她忍俊不禁道,“我为什么要哭啊?”
方才在奇珍阁里那点微末的郁气,被这人的一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洛昭溪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一点水光,抬手去拭:“你倒是给我说说,我哪里像要哭的样子?”
裴时屿看着少女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心底那缕若有似无的担忧终于彻底散了。
他挑了挑眉,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谁让你小时候是个爱哭鬼来着?一点小事都要哭鼻子告状。”
洛昭溪嘴角的弧度瞬间平了下来。
她眯起眼,嗓音里带了一丝明显的警告:“裴时屿,再敢提小时候的事,本宫找人弄你了。”
“哟,还威胁上了?”裴时屿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小爷我可不是吓大的。”
“是么?”洛昭溪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淡淡道。
“那我让舅父把你调到兵部去历练历练?听说西北最近不太平,正是裴世子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裴时屿的脸色瞬间变了。
西北?那鬼地方鸟不拉屎,风沙大得能埋人,他才不要去!
“洛昭溪你”,他腾地坐直了身子,瞪着面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少女,咬牙切齿道,“算你狠!”
洛昭溪弯起唇角,满意地点了点头:“乖。”
裴时屿被这一个“乖”字噎得说不出话,俊脸涨得通红,偏偏又不敢再顶嘴
这丫头可是说到做到的性子,加上陛下对她的偏宠,他要是真被扔去西北,找谁哭去?
他忿忿地别过脸,小声嘟囔道:“就会仗势欺人……”
洛昭溪装作没听见,靠在软垫上,闭上眼。
琉璃华盖车慢慢前行,车厢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叫卖,衬得这方小天地愈发静谧。
裴时屿偷偷侧过头,去看身旁闭目养神的少女。
午后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在眼下覆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边还残留着方才笑过的弧度,浅浅的,像是冬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他可不能去西北,这丫头心软眼皮子浅,别什么时候又碰上袁祁二号,傻乎乎的又把自己的真心送出去。
到时候他在西北天高皇帝远的,赶回来都费劲。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时,洛昭溪才悠悠转醒。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到了?”
“嗯。”裴时屿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洛昭溪看了他一眼:“你不下车?”
“我……”裴时屿张了张嘴,想说“我这就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车帘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低的,“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袁祁那货,不值得你糟心。”
洛昭溪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人拐弯抹角了半天,原来是想说这个。
“我知道。”她点点头,语气轻松,“一个不相的人罢了。”
裴时屿看着她眼底的坦然,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忧彻底放下了。
这是国公府守卫第二次看见自家少爷哼着歌从琉璃华盖车上下来了。
那世子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一样,走几步还要回头看看已经走远了的马车。
守卫不由得低头轻声叹了口气,哎,看来老爷平时骂世子没出息也不是没道理啊。
此时,东宫内。
镜七正默默地站在文镜衍书桌旁:“殿下,属下调查到的就是这样。”
文镜衍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向身侧的镜七。
从前,他虽然听闻过溪溪看上了一位小官家的庶子,事事言听计从,殷勤备至。
只不过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他也并不关心他那表妹所做出的荒唐事。
但如今不同了,他突然很想知道溪溪和那庶子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可当镜七将所调查到的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后,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一直萦绕在他的口。
文镜衍从未想到,洛昭溪会为了一个庶子做到如此地步。
两年前的上元灯会,她能为了那袁祁的一盏花灯,在寒风中站了半个时辰,冻得脸都发白。
她将自己珍藏的孤本字画,一箱一箱地往袁府送,只因为袁祁说了一句“今在研习书法”。
还有......
她还曾在暴雨天跑去城外寺庙,只为给那庶子求一道平安福,结果发了三天高烧,不省人事。
吓得太后当时就要处置了那袁祁,结果她病刚刚好一点就跑到宫里来给那庶子求情。
可那袁祁呢?
那袁祁竟连探望都没去探望她一眼。
文镜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不重,却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镜七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随太子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面上越是平静,心底越是翻涌。
“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就没有生气过?没有怨过?”
镜七摇了摇头:“据属下调查,郡主从未对袁祁发过脾气。即便那庶子当众给她难堪,她也只是笑笑,从不计较。”
从不计较。
文镜衍闭了闭眼,心口泛起丝丝麻麻的疼痛。
她从来不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
相反,从小到大只要惹过她宸溪郡主的人,最后都没吃到什么好果子。
她只是对着那庶子将自己的一身刺都收了起来,委曲求全。
一开始听到这些,文镜衍心中泛起的是几许嫉妒,可真正听完镜七说的这些。
他现在心里唯剩下心疼。
文镜衍又开口问道,声音沉沉:“那她为何突然又与那庶子决裂?”
镜七摇头:“属下查不到。只知郡主在决裂前,曾在宸溪阁内独处了三,闭门不出。三后,便将那庶子打出府门,再无往来。”
文镜衍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
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将他清冷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孤寂得像一座无人能靠近的孤岛。
“下去吧。”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往的平静。
镜七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窗外,夜风拂过,廊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东宫里回荡。
文镜衍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他忽然想起,那在宫道上,她握住他的手时,掌心是温热的。
眼前浮现的,是她笑的眉眼弯弯喊他“太子哥哥”的模样。
他还记得,她说她会一直站在他身后时,眼睛里的光有多炽热。
少女的真心弥足珍贵。
从前有人眼瞎心盲,弃如敝履。
但他不会,他会将这颗真心稳稳托住。
再不允许有任何人践踏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