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中,赵敬山把驴车停在了门前,“赵木匠突然闹肚子,我替他赶趟车。”
“这可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抢了好活儿,他倒不争气了。”
大伙哄笑一阵,七手八脚帮着把家伙事都搬上车,有赵敬山这个身强力壮的在,里正也不用儿子帮忙了,他亲自赶了他家的骡车,让云娘坐在另一边的车辕上,一挥鞭子,低喝一声,“驾!”
骡子撩开蹄子,踢踢踏踏就走开了,赵敬山赶了驴车跟在后头。
眼巴巴瞅着两辆车出了村子,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赵婆子才被人松开。
她一箭步冲到儿子面前,一巴掌呼在赵有志脸上,“你咋这么糊涂啊!”
“我咋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云娘那个小贱人跟儿子和离,带走了所有嫁妆不说,还让儿子还了五两银子的债!
赵婆子不管不顾的对着儿子又打又骂,成功的让原本要散去的村民止住了脚步,“我说,赵寡妇啊,这事本来就是你家有志闹出来的,人家云娘都替你儿子扛了一半外债,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就是,自个藏着钱不拿出来替你儿子还债,倒要典儿媳妇抵债,脏心烂肺的玩意,云娘嫁到你家也是道理八辈子血霉了!”
“幸好啊,老天开了眼了,人家云娘跟你家儿子和离,还带走了嫁妆,看你这不要脸皮的娘俩往后还能喝谁的血!”
自来跟赵婆子不对付的柳媳妇,奚落完赵婆子,转身走了,直把赵婆子给气了个瞪眼。
二栓媳妇目睹了全过程,看着云娘那两车嫁妆,说不出的艳羡,往家走的时候,还在思量,这云娘手里有嫁妆,还有一手好绣工,就算背上了五两银子外债,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她能嫁给娘家兄弟,还清那五两银子也就是一两年的事。
往后就……
二栓媳妇儿越想越心热,之前她犹豫不决,是因为那讨债的说,十两银子只能典云娘三年。
可眼下情形却大不相同了,云娘拿了和离书,还只担了一半外债,瞧里正那模样,不像是急着让她还债的,只要云娘能把银钱还上,不拘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这么一合计,二栓媳妇越发觉着这是一门上好的亲事!
她心里不免有些后悔,刚才该跟了云娘一道去,帮忙送她回娘家,也顺道探探她娘家的口风才是!
看热闹的人都散了,赵婆子拽了赵有志进院子,哐啷一声关上大门,还上了门栓。
她气的口都快炸了,待看到桌凳被搬走,堂屋里空荡荡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了,又忍不住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我这命咋就这么苦啊,男人早早就死了,儿子不争气,儿媳妇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子可怎么过啊,让我死了去吧……”
赵有志顶着被他娘打的通红的脸,冷眼看着她这番唱念做打,忽然心底生出无限厌烦。
他是做了错事,他认!
可若是他娘肯拿出钱来还债,后边所有的事就不会发生,他不会沦为全村的笑料,云娘也不会闹着和离,家里的子还能照旧。
他吃了教训,长了记性,往后在书院里踏实读书,再不动什么花花心思,等来年春天下场,定能考中。
这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娘这个自私又短见的妇人给毁了,没了人挣钱养家,赵家只剩下他这个要花钱读书的,跟他那个不事生产又好吃懒做的娘。
只有五两多银子了,要怎么撑到开春下场?
赵有志苦笑一声,视线落在仍在哭天抢地的娘身上,凉薄开口,“你要是真不想活了,就死吧。”
家被搬空了,又赔出去那么些银子,赵婆子是真心痛,哭起来也是真心实意,赵有志的话落地,她抬起那张哭的眼泪鼻涕横飞的脸,呆住了。
她就这么直瞪瞪的看着儿子,不敢相信她听见了什么,是她恍惚了,听岔了吧?还是她脑子出了问题?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她当宝贝疙瘩一样养大的儿子,她后半辈子的指望和依靠,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赵婆子连连否定自己的想法,她亲生的儿子,断不会说出这等有违人伦的话。
定是自己听错了。
赵婆子这般想着,不知怎滴,仍觉着后背发凉,头发茬都要竖起来了,她忙收敛情绪,不再哭嚎,从地上爬起来,“儿,儿子……”
声音中不自觉的透出一股子心虚和讨好。
赵婆子终于安生了,赵有志的面色并没有缓和,依旧阴沉着,“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往后这家里的子,就靠娘持了。”
“家里总共就剩下几两银子,财已外露,再搁在家里不安全,我回书院时带在身上也能放心。”
“经此一事,吃了大亏,咱们母子都要引以为戒,我在书院踏实读书,娘在家里也要寻一些生计,切不可再像以前那般,好吃懒做。”
好吃懒做四个字,轻飘飘的,就这么被赵有志说到了赵婆子脸上,登时让她尴尬不已。
她不勤快,爱躲懒是真的,前半辈子有那死鬼男人可以支使,后来有云娘这个儿媳妇供她使唤,她成亲这些年,最吃苦的子,也就是赵有志他爹死后那三年。
养尊处优了这么久,再想让她勤谨起来,难如登天,赵有志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他再次凉凉开口,“我瞧过了,米缸里还有糙米,足够娘一个月吃用,家里那几只鸡,娘好生喂着,把下的蛋攒起来,也能换些银钱。”
“菜园子里有云娘种下的菜蔬,娘务必照看好了,冬里才有菜吃,咱家可没有多余的银钱去买菜。”
“再就是,咱家没有地,娘不必受收秋之累,但是咱家冬里烧火的柴火,娘得记着早些时候去砍,晾晒了码成垛,冬下大雪也不必为烧柴发愁了。”
“那,那家里的银子,你都拿走啊?我要是有个花用怎么办?”
赵有志冷眼瞥过,嗤笑一声,说出来的话如同淬了冰,“米是现成的,园子里有菜蔬,家里的鸡蛋还能换钱,娘勤快点,多砍些柴火也能卖了换钱,哪里用的着再同我要?”
赵有志一字一句,把赵婆子的子给安排的满满当当,半点不容她反驳,那五两多银子,再无给赵婆子花用的可能。
赵婆子的心凉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