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昨被账局追债的是赵有志,十两两纹银也是他所欠。”
“云娘以为,谁欠债,谁还钱,乃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十两银子的债务应由赵有志本人承担!”
云娘瘦弱,此刻却脊背挺的笔直,面容严肃,声音不大,说出来的话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里正不由审视起面前这个柔弱的小媳妇,柔顺却不软弱,衣裳破旧打着补丁,却掩盖不住一身傲骨,比起赵有志这个读书人,云娘这个小娘子倒更具风骨。
藏在家里的银钱被悉数翻出来,赵婆子哭嚎着转移话题又被云娘给拆穿了,她发懵的功夫,就听到云娘的话。
惊怒交加的赵婆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你个小贱人,我跟你拼了!”
“快拦住她!”赵婆子还没冲到云娘跟前,就被人给拉扯住了,但她仍不死心挥舞胳膊死命往前挣,嘴里不不净的骂着,“你们放开,今儿我非得撕了这个小贱人的嘴!”
“老娘就是攒着银钱怎么了?就是不给你花!”
“你自己不争气,嫁进我家两年肚皮都没动静,典你出去还债是给你脸了!”
“赵寡妇你可闭嘴吧!你跟你儿子的那破事,说出来都不够牙碜人的,你还好意思骂街呢!”
“我就骂,谁拦着我,我就跟谁没完!”
无论赵婆子如何谩骂,云娘始终淡然,这份沉静从容,更让里正止不住暗暗赞叹,当真是个有心性有定力的,是赵家这娘俩有眼无珠了。
里正让人堵了赵婆子的嘴,把人拉远点看住了,四周终于清静下来,里正问道,“有志,云氏所说也有道理,你是怎么想的?”
从初初看到那十几两银子的震惊,到对他娘藏着银子不肯拿出来,只一味忽悠他去典妻的怨怼,最后,他渐渐冷静下来。
这十二两多银子,还下所欠债务足够,可是,若还掉十两银子,家里就剩下二两多银子。
二两多银子,是不足以支撑到他明年春闱下场的。
若是没有给云娘写和离书,即便还了银子,还有人可以挣钱养家,他更不必为接下来的生计发愁。
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更没有卖后悔药的。
赵有志面对里正的问话,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细细盘算过后才谨慎开口,“里正,确如云娘所说,谁欠债,谁还钱,天经地义。”
“可我写下和离书之时,她曾允诺,那十两银子的外债她一力承担,此时又改主意……”
言下之意,你刚才答应的我欠的钱你来还,这会子反悔,我不答应。
“话虽如此,但事出有因,先前你娘藏匿家中银钱,以至于连你都以为没钱还债,此为因,才有了后来的果。”
“经过一番查找,你也看到了,事实并非如此,云氏觉得先前的条件应做更改,也算合理。”
“里正所言,有志不敢辩驳,既然您老人家说先前的条件要改,不如把侄儿所写的和离书一道作废,此事另行再议,里正觉着呢?”
要不怎么说,不怕流氓会武术,就怕流氓读过书呢,赵有志谈起条件来,比他那只会胡搅蛮缠的娘难缠多了。
随着赵有志的条件说出口,云娘的瞳仁一震,双眸微眯,随即垂下眼帘,这一刻,云娘知道,想要让赵有志自行承担十两外债,只能靠他良心发现了。
偏偏良心这种东西,是赵家母子最欠缺的。
若自己咬死让赵有志承担欠银,他势必会用和离书来拿捏自己。
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和离书,揣在怀里还没有捂热乎,堪堪到手的好子,云娘怎舍得还回去?
一村里正,竟然被人当场将军,里正本就黑如墨的脸色,更暗了几分,声音也低沉下来,“那依你所言,当要如何?”
“不瞒里正,同云娘成亲两载,我二人感情和睦,并无龌龊,典妻之事本是有志被我娘欺瞒,所做下的无奈之举。”
“有志心里后悔的紧,不如这样,有志拿银钱还债,这和离之事也就做罢。”
里正看看赵有志,再看看云娘,觉着若赵有志真心悔过,小夫妻的子能过还是过下去的好,和离后二嫁,并不见得比初嫁子好。
有句话怎么说的,能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
里正在心里衡量着,只是不知道云氏是怎么想的。
云娘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如一汪清泉,看向赵有志的目光坦荡,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里正,我不愿!”
“赵有志若是不想还钱,那我就去县衙敲鼓鸣冤!”
赵有志的视线一滞,脸上神色就跟被冻住了那般。
抽气声此起彼伏,围观的人全都被云娘的话给吓的倒吸冷气。
这小媳妇咋话啥都敢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咋胆子这么大?
“里正,若是赵有志不肯还钱,我就让这县里百姓都看一看,赵家出了一个什么样的读书人,这样的人也配读圣贤书,也配考功名!”
云娘言辞犀利,句句精准踩中赵有志的命门,他因为被追债这事,已经闹的成了全望山村的乐子,若是云娘真敢去县衙告状,那全县的读书人,还不都得知道自己的光荣事迹?
赵有志这会子后背直发凉,哪里还有算计云娘,拿捏云娘的心思?一想到云娘敢去告状,他必然身败名裂,他的心里说不出的慌乱,脸色变了又变,“云娘,你别激动,别激动,我就是这么一说,并不是没的商量。”
“你冷静点,千万别上火,万事好商量,有里正在,不会让你吃亏。”
前后都没有一炷香的功夫,赵有志再不复先前那笃定姿态,态度前所未有的怂,说出来的话毫无硬气可言。
“有什么可商量的,银钱本就是你欠的,让你还有什么问题?”
退一步海阔天空,也该赵家母子退,自己若有一丝示弱,就会被这对母子得寸进尺,云娘算是看清楚了赵家母子的真面目,寸步不让道, “有功夫跟你扯皮,倒不如去衙门里请青天大老爷升堂断一断是非曲直,也好叫这县里的读书人都瞧一瞧,你是如何把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