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音猛地摇头。
她怕段离厌生气。
昨晚的记忆还足够深刻,深刻到她的皮肉还在泛疼,眼前的琉璃杯沾着意味不明的水嗞。
段离厌继续审视着她,问:“那你为何不吃?”
公孙音咽下最后一勺汤,用手指在桌上写着:“饱了。”
“既然饱了,那就随朕去沧濯殿处理公务,伺候笔墨。”
公孙音不敢拒绝,起身跟上了他的步子。
殿内,镂空销金兽里烧着香料,青烟从兽口吐出,袅袅盘旋。
屋内铺陈华贵,触地无声。
段离厌执笔,公孙音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腻沙沙声。
朱砂红墨渐次化开,如血溶水。
奏折上,正是关于处理风闻司刚抓回的不愿归顺的旧朝遗民呈报。
上面都是公孙音或多或少熟悉的名字——
有父亲的旧部,过往相府的世交,有些是府中下人。
她看着段离厌一个家族一个家族落下断头刀。
朱笔一勾。
或斩,或流放。
直到来到公孙家。
公孙音的喉头瞬间发紧,她细细扫过一竖行一竖行的小篆——
抓回出逃奴仆亲眷共计五十八人,奏请斩立决。
段离厌批到此处,朱笔停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落。
他挑眼看她,目光中颇有深意。
公孙音呼吸清晰可闻,祈求肉眼可见。
她眼眶微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哈哈,你在怕?”
段离厌似乎享受她的恐惧,刻意停在此处,始终不曾落笔。
朱笔轻点纸面,又抬起来,反复几次。
直到公孙音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段离厌在瞬间拉起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昨晚,朕很高兴,就当是给你的恩典,相府众人如何,你来决定。”
段离厌拉过她的右手,将朱笔塞到她的手中。
手里的毛笔悬着墨珠,公孙音却本不敢动。
帝王之心,难以揣测。
公孙音这时切切实实体会到了。
她不知道段离厌到底是什么想法。
是真的大发慈悲还是新的欺凌作弄。
她就站在案前,段离厌身旁半丈,拿着朱笔有手足无措的感觉。
段离厌却恍若不知,站起来,将她按坐到那至尊之位。
椅面铺着柔软狐毛,她却被那冰凉刺绣硌得脊背僵直。
公孙音立刻就要起身,却被更重的力道压着。
段离厌俯身,在她耳畔说:
“如果你父亲听进去了近臣的话,早该不是挟天子做权臣,这天下不过是探囊取物,届时,你的地位,只怕能比肩当年的太平公主,想坐哪里不都是你父亲一句话,可惜了。”
他稍顿一瞬,随即继续:“——现在坐这儿,却只能看朕的脸色了。”
公孙音皮肉微颤,被他三言两句激得心绪不平。
她当年,便劝过父亲——
既然皇帝懦弱,世人猜忌,何不脆利落自己做皇帝。
可惜。
她的父亲,越不过忠心那道坎,任凭心腹如何劝,始终没有登上勤政殿的高位。
最后落得,声名尽毁、身首异处。
公孙音被死死按在铺着柔软狐毛的座椅深处。
段离厌把没批完的奏折推到她的眼前,兀自开始执墨块一圈一圈磨出朱砂红的墨汁。
上面关乎公孙相府几十口亲眷的性命,公孙音拿着朱笔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久久之后,终于落笔。
像段离厌简短锋利的批复一样。
她只写下几个字——
释,归为良民。
这不可谓不贪心。
公孙音几乎在下一刻,就在一旁的宣纸上写下了一段话:你刚才所言,相府死活由我做主,不可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