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家离知青点不算远,十分钟的路程就到了。院子挺齐整,是标准的农家小院。
蕙兰婶子正坐在院里择菜,看见两个陌生姑娘走进来,便招呼儿媳妇把菜拿去洗,自己迎了上去。
“你俩眼生,是新来的知青吧?”
“蕙兰婶子好,我是赵小兰,这是林知夏。”
林知夏甜甜一笑,接上话:“我们俩租了知青点的单人宿舍,屋里什么也没有,想置办些家当。马知青说,婶子人好,对我们知青很是照顾,找您帮忙准没错。”
蕙兰婶子一听“置办家当”,脸上的笑容更热络了:“你俩想要啥?”
林知夏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念道:“炕席、炕柜、炕桌、洗脸架、木盆、扫把、撮簸箕、水缸、报纸……”
蕙兰婶子眼睛一亮——这么多东西,还是双份?
“好,你们等俺,去去就回。”
“蕙兰婶子,您等下。”林知夏拉住她的手,把事先备好的红糖和布票塞了过去。
“你俩这是啥?东西不能收!”
“婶子,请您帮忙,您要是不收,我和小兰哪好意思耽误您的时间。”
拉扯了两个回合,蕙兰婶子便收下了。红糖和布票都不大,她往袖子里一塞,先回房转了一圈又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就折返回来。
三人边走边说,先去了刘寡妇家,换了炕席、扫把、篮子和背篓;接着去了木匠组的柳七叔家,换了炕桌、炕柜、碗柜、四方桌、凳子、洗脸架和两只木盆;最后去了张瘸子家,他盘炕砌灶台是一把好手。
水缸大队上有,是从前大锅饭时留下来的;报纸也有,但不多。
每样东西都是双份,这可给几户社员家添了不少进项。
刘寡妇的两个儿子都大了,眼瞅着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想给俩孩子做身像样的衣服却没布票,正想拿东西换呢。这不,就有人送布票来了。林知夏布票多,换就换了,可赵小兰没有。两人一合计,赵小兰便跟林知夏等价交换。
东西算是齐了,没有的只能去供销社买。
下午上工前能送过来,唯独报纸不够。
知青点的老知青包雯雯来敲林知夏的门:“小林知青,听林知青说你还缺报纸糊墙?我这儿有之前剩下的,你要不要?”
林知夏从炕上跳下来,欢喜道:“要啊!你想换什么?我这儿有红糖、糖果、冰糖、桃酥、饼……”说了一半,她忽然闭上嘴,在心里暗骂自己又露了富。
该死,大手大脚和爱显摆的坏毛病,一时半会儿还真改不掉。还好大家都是知青,就算有坏心眼也不敢胡来。穿书前她看过不少穿越重生小说,也不知道那些穿越者是如何改掉旧习惯的,反正自己眼下是改不彻底。
包雯雯很腼腆,也是租单间的老知青之一:“我想换一点红糖……这次来那个,肚子疼得厉害,我爸妈寄来的糖票用完了,先前买的也喝完了。”
“好呀,你等着。”
林知夏拿来红糖罐,整罐塞到她手里,笑嘻嘻地说:“包知青,有件事还想请你帮忙——我糊的报纸有点奇怪,你能指导我一下吗?”
“当然可以。”
糊墙看着简单,做起来讲究得很:报纸要对齐,气泡要刮平,边角要压实,稍有不慎就皱巴巴的。林知夏手巧是巧,却从没糊过报纸,试了几回都歪七扭八。
有人指点,她很快便掌握了窍门,越糊越来劲。三面墙都糊上了报纸,林知夏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接下来她又在炕面上糊了一层,省得铺上炕席后有灰钻出来。
刚糊好,刘寡妇便带着儿子送炕席、篮子和扫把来了。林知夏谢过两人,付了报酬。刘寡妇拿到布票,一口一个“谢谢小林知青”,那诚恳劲儿倒让林知夏有些不好意思。
赵小兰的东西也一起放在她门口,她那边的墙还没糊好。
陈章和孙卫东是男同志,两人只换了木箱装衣服被子。至于吃饭,他们跟老知青搭伙,准备饭碗就行。
林知夏拎着篮子来到隔壁,赵小兰还在糊墙。
“小兰,要不要帮忙?”
赵小兰回过头:“不用了,马上就好。”
她现学林知夏,也在炕面上糊了一层报纸。林知夏把赵小兰那份炕席扛进来的时候,她刚好贴完最后一张。
“大功告成!夏夏,看看我的手艺。”
林知夏凑到炕边仔细瞧了瞧:“不错不错。”
说话间,张瘸子也来了,是来砌灶台的。真瘸子和假瘸子走路到底不一样,不过没人觉得林知夏在装。
她腿上的纱布和搪瓷缸子就是铁证。
上工前,灶台没砌好,家具倒是都送来了。柳七叔帮忙铺好炕席,又把炕柜和炕桌一一摆上去,地上的东西各归其位。毛坯房秒变精装修。
林知夏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屋都是年代的气息,有种住民居的感觉。
忙了整整一中午加半下午,浑身疲惫,眼皮直打架。她看了看手表,快四点。
“时间还早,补个觉。”
赵小兰收拾完想找林知夏说话,见门关着,便趴在窗上往里看,什么也没瞧见。
林知夏被一阵敲门声吵醒。陈章、孙卫东和赵小兰站在门口,手里都拿着东西。
“小林知青,吵醒你了。”陈章举了举手里的水果罐头,“咱们四个今天头一回来,知青点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老知青一起聚餐,欢迎新同志加入。我带的好东西不多,只能贡献一瓶水果罐头。”
孙卫东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糖果:“我贡献这个。”
赵小兰晃了晃手里的半斤腊肉:“这是我的。”
林知夏想了想,回屋拿了一盒肉罐头:“那我就拿一盒肉罐头吧。”
晚饭在知青点院子里吃。肉菜有限,为了公平,肉罐头、糖果、水果罐头都按人头分,腊肉则切成粒,跟大白菜一块儿炖——能不能吃到肉,各凭本事。
老知青们个个眼睛发亮。就连平时最注重形象的那几个,这会儿也顾不上体面了。要知道,他们常的伙食就是杂粮糊糊、杂粮饭、红薯饭、南瓜饭配咸菜疙瘩和水煮菜,偶尔吃上一顿棒子面窝头就算过年。肉罐头、水果罐头、腊肉这些金贵东西,一年也吃不上几回。住单间的老知青虽改善了住宿条件,但想要吃饱吃好也不是那么容易。说白了,这个年代压找不出大鱼大肉的人家。
老知青们吃得狼吞虎咽,碗里的饭还没嚼完就急着往嘴里塞第二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有个男知青噎得直翻白眼,灌了两碗凉水才缓过来。
林知夏、赵小兰、陈章、孙卫东四人端着碗慢慢吃着,个个五味杂陈。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以后?也太惨了吧……子怎么过成了这样?侯知青,吃个饭至于这么拼命吗?
四人心思各异,但中心思想差不多。
“小夏,多吃点肉,瞧你瘦的。”侯知青声音温柔,语气亲昵得像认识了八百年。
林知夏眉头一皱,端起碗,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侯知青,很抱歉,我有洁癖,谢谢你的好意。”
侯知青没觉着尴尬,反而笑了笑,又提起筷子准备给赵小兰夹菜。赵小兰连忙捂住碗,快言快语道:“你放在嘴里吸溜过的筷子给人夹菜,恶不恶心?”
话没说完,就听林知夏侧过身:“呕——呕——”
吐是没吐出什么,但这反应明明白白告诉了众人:她这人真有洁癖,嫌弃一切脏东西。
所有人停下筷子,齐刷刷在三人身后来回逡巡。
林知夏慢慢站起来,脸色微微发白,声音柔柔的:“抱歉,我不太舒服,先回屋了。大家都忙了一天,吃好早点休息。”
侯知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筷子还举在半空中。
马兰芳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哎哟,大家这是不馋肉了?还不快吃!侯知青你也真是的,人家新来的女同志跟你不熟,你夹什么菜啊!”
侯知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收回筷子讪讪道:“我就是好心。”
“谢谢你的好心,我和小林知青都不需要。有些话得提前说清楚。我们俩都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更不习惯不熟的人给夹菜。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丑话说在前头,省得后闹不愉快。”
说完,赵小兰跟在林知夏后面,去了她屋。
房间里,林知夏递给赵小兰一个大白馒头,又给她馒头上抹了一勺大酱:“有点辣,但有小时候的味道。”
赵小兰凑到林知夏耳边,小声说:“夏夏,你好厉害。你预设的事儿都发生了!果然有人盯上咱们了。”
林知夏轻轻“嗯”了一声,手里没停,掰了一小块馒头蘸上大酱,吃得津津有味。
“小兰,蕙兰婶子晒的大酱真好吃,我打算拿东西再去换一瓶。”
“我尝尝……嗯——味道不错,比我妈给我带的还好吃呢。你什么时候去换?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