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山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有时候会在某一页停留得久一些，有时候会微微皱眉，有时候又会轻轻点头。每一种微表情都让陆逍遥的心跟着上上下下，像坐过山车一样。
大约过了十分钟，周明山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一段，把报告合上，抬起头来。
陆逍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这份报告，"周明山顿了顿，"是你自己写的？"
"是，市长，我查阅了市统计局近三年的数据，参考了省里关于经济发展的指导文件，结合我对京州的一些观察，自己整理的。"陆逍遥如实回答。
“唉，触目惊心啊。”周明山叹了一口气。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目光重新落在陆逍遥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你这个小陆，净说实话，给我找难题，既然如此，你报告里面提的这个大风厂的改制，了解多少？”
陆逍遥眼里露出思索，然后立刻回答：“市长，京州国企改制，目前处于僵化状态，立春书记和陈岩石市长关于是否完全国企私有化这个问题陷入了争执。”
周明山喝了口茶，然后缓缓说道：“逍遥，你在京州上了四年大学，对于京州的情况应该有一定了解，你有没有好的建议？”
陆逍遥谦虚道：“市长，组织工作我不敢僭越，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执行组织决定！”
“大胆说，这里没外人，跟我还来这一套。”周明山笑着坐直了身体。
听到这话，陆逍遥不再推辞，说道：“市长，那我就谈谈个人想法……”
话音刚落，周明山直接提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政府和民间资本共同运营？”
“是的，市长，立春书记说的完全私有化和陈岩石市长的工人持股，都不太现实。”
“一方面，完全私有化容易形成国有资产的流失，而另一方面，工人持股容易形成，只有政府和私人一起运营才是双赢。”
陆逍遥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目光盯着周明山。
周明山点了点头，思考了片刻，抬起头看向他：“逍遥，如果让你主持这个大风厂改制，有没有信心？”
“市长，我有信心！”陆逍遥直接站起身来了个军姿，态度坚定。
周明山被他这一个立正的姿势逗得笑出了声，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陆逍遥：“让你主持个工作就这么激动，站得跟标枪似的，我看你就是个小官迷。”
陆逍遥脸微微一红，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嘴上也不怂：“市长，我这是军令状都立了，态度得跟上。”
周明山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笑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行了，别杵着了，坐下说。”
陆逍遥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倒是放松了不少，不再只坐半边屁股。周明山把那份报告往旁边挪了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大风厂的情况，比你报告里写的更复杂。”周明山收起笑容，正色道，“这个厂是老牌国企，九十年代初改制过一次，没改透，现在厂里一千多号工人，账上没钱，机器老旧，订单断了快半年。立春书记主张彻底民营化，公开招标卖掉；岩石同志不同意，他倾向于工人社的模式，让职工集体持股，自己救自己。两边的意见我反复听了，各有各的道理，但也各有各的死结。”
陆逍遥接过档案袋，没有急着打开，只是安静地听着。
周明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郑重：“你在报告里提的方案，政府和民营资本共同持股、联合运营，这是一个新思路，也是目前最能争取到各方接受的一条路。但这个方案说起来容易，落地很难。工人信不信你？民营资本愿不愿意进来？老厂的债务怎么处置？每一个环节都能把人磨掉一层皮。”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然后才开口：“我都替你安排好了。陈岩石同志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他虽然对你的方案持保留态度，但他这个人，公心重，答应全力配合你。”
陆逍遥微微点头，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一半。陈岩石这个人他太了解了，那是真正的老革命，骨头硬，脾气倔，想要让他配合还真有点儿难度。
“另外，”周明山语气转得更严肃了一些，“大风厂的情况不太平。停产半年，工人情绪很大，厂里还有一部分人鼓动闹事，想把事情捅大。你一个市政府秘书下去调研，又是刚毕业的年轻人，我不放心你的安全。”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市局老赵？对，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陆逍遥隔着一米都能听见。
“周市长，您吩咐。”
“我那个新秘书小陆，这两天要去大风厂跑一趟改制调研。你那边派两个人跟着，穿便衣，不要惊动人，但必须保证小陆同志的安全。”
“明白，市长放心，市公安局等着陆秘书来指导工作。”
周明山挂了电话，转头看向陆逍遥，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带上了几分近乎长辈的口吻：“这几天，办公室的事你不用管，李东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这两天你就专心跑大风厂，把调研做扎实，把账本翻透，把工人的真实想法摸上来。回来以后，我要看到一份能直接上常委会讨论的改制方案，能不能做到？”
陆逍遥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沉甸甸的。他没有再立正敬礼，但眼神里的认真比刚才那个军姿还要重。
“市长，您放心。我在报告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京州的国企改制，不能再拖了。”
周明山注视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记住，你是市长的秘书，出去代表的是市政府的脸面，做事要稳，做人要正，别给我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