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没有人。烧烤的客人都聚在院子里,吧台后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秦枫松开她的手腕,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林疏没犹豫,乖乖的坐下。
秦枫走到吧台后面,拿起一个玻璃杯,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他说:“喝了。”
林疏拿起杯子,手指有些发颤,喝了两口。
秦枫看着她的衣服,还是露着的肩头,开口:“你……”
林疏一股脑的输出:“你别说我衣服的事情,也别说是我勾引他,你要是敢替他说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明明就是他的错,你不能为他说话!”
“……”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说话啊。”
“我想是想说,你衣服掉了。”
林疏愣了半秒,这才注意吊带掉了,她抬手,扶正,脸颊有些发红。
秦枫又问着:“他碰你了没?”
“嘛问这个?”
秦枫说:“他要是碰你了,我现在出去揍他一顿。”
林疏心底一颤,小声开口:“……没,没碰我。”
秦枫没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
林疏见他要走:“你嘛去?”
“去给你做饭。”
“我跟你一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坦诚。没有撒娇,没有试探,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陈述。
秦枫说:“随便。”
林疏跟在后面,小裙摆一晃一晃的。
两人从大厅出来,路过小院,有客人嘀咕着:“那是老板的女朋友吗?”
“应该是吧,要不然刚才那男的扰这女生,那老板脸色那么难看,吓得我还以为要直接抡起来打过去了。”
两人来了厨房,秦枫去冰箱拿食材。
林疏凑到冰箱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
冷冻层拉开了一半,里面除了几盒冻鱼和虾仁,还有一个透明的保鲜盒,盒子里装着一颗一颗紫红色的果子,大小跟葡萄差不多,但颜色更深,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被月光镀过一层银。
秦枫把保鲜盒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林疏凑近了看,伸手拿起一颗。果子握在手里凉丝丝的,表皮光滑但有韧性,白霜蹭在她指尖上,像细碎的糖粉。
“浮礁特有的,”秦枫把盒子里的果子倒了几颗在碗里,拿到水槽边冲洗,“叫‘夜果’。”
“夜果?”林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像诗里的词,“为什么叫这个?”
秦枫把洗好的果子放进净的碗里,递给她。
“因为只在夜里涨的时候熟,”他说,靠在灶台边上,“白天摘的酸,咬一口牙都能酸倒。只有夜里涨之后摘的才是甜的。”
林疏好奇的咬一口。
好甜。
她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吗?”秦枫问。
林疏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颗塞进嘴里,又从碗里拿起一颗。
“这个果子,”她含混不清地说,“外面买不到吗?”
“买不到。”秦枫说,“岛上的东西,出岛就变味了。有人试过带出去卖,保鲜箱、冰袋、真空包装,什么办法都试了,到了岸上就不是这个味道了。酸的,涩的,像坏了的水果。”
林疏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吃着果子,看他熬鱼汤。
灶台上的锅里炖着鱼汤,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涌出来。
秦枫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汤勺,撇去浮沫,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下都精准得像量过的。
林疏好奇:“这个鱼汤要炖多久?”
“四十分钟。”秦枫头也没回。
“好久。”林疏吃着果子,一口一个的停不下来,“这个果子是特意给我准备的吗?”
他说道:“随手买的。”
“你这人真是一点好话都不会说,”林疏支着下巴看他,“我有个问题。”
“说。”
“你跟你前女友分手之后,怎么没想着再找一个呢?”
秦枫舀汤的手顿了一下:“没遇到合适的。”
她又问着:“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秦枫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疏以为他不会说了。
正当林疏低头玩手机时,他却开口:“热闹的。”
“?”
热闹?
这算什么回答。
她撇撇嘴,没再问下去。
再问,那回答也是敷衍。
朋友发来信息:【跟你那个一米九二的肌肉男发展的怎么样了?】
她敲着:【人家对我无感,不过他这人挺有意思的。】
朋友:【无感你还觉得有意思?你是想男人想疯了吧?】
林疏回着:【不是。是我在他身边我脑子里会很安静,不会想那些杂七杂八的,就是,怎么说呢,不好形容,很奇怪。】
“吃饭了。”
“好。”
秦枫把碗端过来的时候,林疏已经把手机扣在了一边。
碗放在她面前,白色的汤汁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鱼块沉在碗底,姜丝和葱花浮在表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小心烫。”秦枫说了一句,就把自己的碗端到对面,坐下来。
“谢谢。”
林疏拿着勺子搅动了下。
里面有鱼丸、鱼块儿、小青菜、还有……豆腐。
豆腐。
她不爱吃豆腐。
“我能拿个小碗吗?”
“喝不完?”
“不是,”她说,“我不喜欢吃豆腐。”
秦枫把自己碗推到她手边:“你家里人知道你这么挑食吗?”
林疏挑着:“我家里人不知道,我妈做饭难吃,我从小就不在她跟前吃饭。她都不知道我不吃豆腐,因为她做的豆腐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挑完,慢慢把碗还给他。
她说道:“你好像不挑食。”
秦枫咬着豆腐:“嗯。”
“所以我真的很想让你做我男朋友,”林疏喝着汤,“又会做饭,又能活,还不挑食。”
秦枫咬着豆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豆腐咽下去,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前,看着林疏。
林疏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汤,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你这压就不是在找男朋友。”秦枫说。
“嗯?”林疏抬眸,一脸无辜。
“分明是找个保姆。”
林疏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然后弯起嘴角,理直气壮地说:“保姆没你好看。”
秦枫:“……”
“再说了,保姆也行啊,”林疏端起碗,低头喝汤,声音从碗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理直气壮,“反正都要照顾我。”
秦枫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伸手从她面前的碗里拿了一颗夜果,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在嚼什么比果肉更硬的东西。
林疏说道:“说真的,我们谈吧。”
“跟你?”
林疏点点头。
谁知道秦枫却说道:“你这人……话多,麻烦,挑食,大半夜砸花瓶,每天就想着吃什么,被人欺负了不会骂回去只会跑出来找我。”
“……你这是在夸我吗?”
“你觉得呢?”
林疏深呼吸一口气,把勺子一放:“再、见!”
秦枫没动,坐在椅子上看她:“回来。”
“嘛?”
“把汤喝完,一滴都不准剩。”
“不要!”
“那明天早上就吃小葱拌豆腐。”
“……”
林疏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风铃在她头顶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听到“小葱拌豆腐”四个字,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秦枫,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转过身,瞪着秦枫。
秦枫还坐在椅子上,姿态跟刚才一模一样,双臂交叉在前,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威胁我?”林疏眯起眼睛。
“陈述事实。”秦枫说。
林疏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明天早上如果她真的不把汤喝完,他真的会端出一盘小葱拌豆腐,白花花的豆腐上面撒着绿油油的小葱,淋几滴香油,看起来清清白白,但每一口都是对她挑食的惩罚。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走回来,坐回凳子上,端起那碗汤。
碗里还剩小半碗,汤已经不太烫了,她端起碗直接喝,咕嘟咕嘟,几口就见了底。
喝完之后她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喝完了。”她说,语气硬邦邦的,像一个小学生在跟老师交作业。
“表现不错。”
“……”
林疏“哼”了声,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又嘛?”
“我跟你说过,我脾气不好吧?”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告诉你,要是你真要追我,就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秦枫洗着碗,没抬头:“我脾气不好,要是让我知道谈恋爱的时候,你背着我跟其他男人聊天,我会把你腿打断。或者谈到一半,你想溜了,我会你把锁起来。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林疏愣了一秒,随意一撇嘴:“那你把你前女友锁了嘛?说的咋咋呼呼的。”
秦枫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水龙头旁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上,看着她。
“她没想让我锁。”
林疏不理解:“那你想锁我?”
“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秦枫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落在她脸上、她身上、她腿上。
林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看什么?”
秦枫的目光没有收回来,反而停在了她脸上:“看你不一样的地方。”
林疏耳尖一红:“神经病。”
说完,她推门跑走。
秦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没有追,只是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前,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