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站在廊下,看着自己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好兄弟,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恨铁不成钢。
你想看你就过去啊!
那是你娘子!
你娘子被别人围着你不去宣示主权?
你坐在那儿看什么破书嘛?
那书你是没看过还是怎么的?
“我的天,”
沈醉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人真的是……”
陆清辞今天已经看了苏酥不下一百次了。
授课的时候,他一边讲一边往窗外瞥,讲着讲着就断了半拍,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接上。
孩子们倒是没注意。
现在下课了,他又装了起来。
沈醉把茶杯搁在窗台上,双手抱,看了陆清辞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老树下那群孩童。
最小的那个已经爬到了苏酥腿上坐着,最大的那个在旁边给她表演翻跟头。
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苏酥笑着伸手去拉他。
孩子们笑成一团,苏酥也笑。
沈醉又看了看陆清辞。
陆清辞手里那本书,还是那一页。
“过来。”
沈醉偏头朝着廊下的一个书童,招手。
小书童小跑过来,穿着青布短褐,脑袋上扎着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公子?”
沈醉揽着他的肩,拉拢,声音放低,语气郑重其事:
“你现在就回家,把我书房里那个紫檀木的匣子拿来。”
小书童愣了一下:
“公子,您说的是哪个匣子?”
沈醉压低了声音,
“就那个,我锁在柜子最里面、用三层布包着的那个。”
小书童瞪大了眼:
“公子,那个……您不是说那是您的命子吗?”
“命子也没兄弟重要,”
沈醉瞥了一眼陆清辞的方向,
“你看看他都什么样了,再不看点有用的东西,他这辈子就废了。”
小书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默默地转过身,撒腿就跑。
沈醉看着小书童跑出院门,靠在廊柱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陆清辞啊陆清辞,你嘴硬是吧?
你端着是吧?
你看我今天不把你那层壳给撬开。
沈醉的小书童抱着匣子跑回来的时候,学堂里已经快下学了。
夕阳把整座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长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孩童们正在收拾各自的笔墨纸砚,讲堂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板凳挪动的声响。
苏酥在老树下坐了一下午,腿上换了好几个孩子,画看了十几幅,毽子踢了无数回,连那个扎冲天辫的小男孩都趴在她膝盖上睡了一觉。
她觉得自己今天不是来学堂参观的,是来当幼儿园园长的。
“师娘,你明还来吗?”
说话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七八岁的光景,脸蛋圆圆的,说话时两颗门牙缺了一颗,漏风。
她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字的宣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
苏酥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又一个小女孩挤了过来,拉住她的袖子,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师娘,你来了我把我写的字给你看!”
“我也要我也要!”
“师娘你教我们踢毽子好不好?你踢得比我们都好!”
一群小女孩围着她,七嘴八舌。
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又往前挤了挤,伸手拽了拽苏酥的衣角,漏着风又说了一遍:
“师娘,你明还来不来呀?”
苏酥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不一定”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来。”
她听见自己说。
小女孩们欢呼起来,互相推搡着笑成一团。
那个缺门牙的小姑娘高兴得蹦了两下,回头冲其他小女孩喊:
“听见没有,师娘说明还来!”
苏酥看着她们欢天喜地的样子,嘴角弯了弯,然后在意识海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
“系统,我是不是太容易被感动了?”
【系统检测到宿主心软指数上升了12%。】
“那你倒是提醒我啊,我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当知心姐姐的。”
【系统不涉宿主的社交行为,只要不影响好感度攻略进度。】
“你这叫不涉?你这叫甩锅。”
就是在这时候沈醉穿过长廊走过来的。
他的小书童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匣子比书册宽一些,木头表面打磨得光滑锃亮。
沈醉从书童手里接过匣子。
他走向陆清辞的讲堂,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陆清辞正站在讲台后面收拾书册。
他把今天批注过的学生习作一张一张叠好,夹进书页里,不急不躁,跟平时一模一样。
沈醉在门口站定,故意咳了一声。
陆清辞收回目光,抬眼看他。
“何事?”
沈醉走进来,把紫檀木匣子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匣子顶盖,笑得云淡风轻:
“好东西。”
陆清辞看了一眼那个匣子。
紫檀木,雕花精细,锁扣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一眼就看出这匣子的木料和做工都不便宜,不是寻常人家会有的东西。
“这是何物?”
“古籍,”
沈醉靠在讲台边上,双臂抱,语气随意,
“我珍藏多年的古籍。别人我可不舍得借,也就是你,咱俩十几年的交情,我才拿出来。”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
“什么古籍?”
沈醉笑得更深了,伸手拍了拍匣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意味深长:
“你回去慢慢看就知道了。反正对你来说,肯定有用。”
陆清辞皱了皱眉,还想再问,学堂院里已经响起了下学的钟声。
当当当,铜钟被敲得又沉又远,惊起了树上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过屋顶。
孩童们从讲堂里涌出来,比下课的时候还要欢腾。
他们背着书包,挎着水壶,三三两两地往大门口跑。
“师娘再见!”
“师娘明别忘了来!”
“师娘我会想你的!”
苏酥被一群孩子围着告别,手里被塞了好几样东西.
一朵蔫了的小野花,一块被攥得发热的麦芽糖,一张画着歪扭小鸡的宣纸。
苏酥冲她挥了挥手,把那朵蔫了的小野花别在了耳后。
陆清辞从讲堂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