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诗漫没有签。
她哭着跑回了卧室,摔了门。
客厅那几个讨债的倒是很有眼力见,扔下一句"正月十五之前"就走了。
周桂兰像一颗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冲进厨房。
"贺砚舟你疯了!你要离婚?你凭什么离婚!这个家没有诗漫你算什么东西!"
我把糖醋汁倒进锅里。
排骨在锅里滋滋作响,裹上了焦糖色的光泽。
"妈。"我没回头。
"你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种女婿!"
"行。"我关火,"周女士,530万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
就一下。
但够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嗓门拔高了八度。
我转过身,看着她。
周桂兰五十三岁,保养得不错,穿着卫诗漫买的貂绒大衣,烫着时髦的卷发。
但此刻她的眼神在飘。
往左飘。
人在说谎的时候,视线会不由自主地避开对方的眼睛。
"去年三月,诗漫说去省城学习。"着灶台,双手环,"我查了,她公司那个月没有任何培训安排。"
周桂兰嘴角抽了一下。
"那半个月她住在你那儿,对吧?"
"胡说八道!"
"卫叔。"我越过周桂兰,看向站在阳台门口一直没说话的卫国栋。
这个男人,一辈子老实,在物流公司当了二十年仓管,退休工资三千八。
此刻他的手在发抖。
"诗漫借钱的事,你知道吗?"
卫国栋张了张嘴。
周桂兰猛地回头瞪他。
那一眼像刀。
卫国栋闭上了嘴。
我笑了一下。
"行,都不知道。那就都别管了。明天我去咨询律师,这个钱是她个人债务,和我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你敢!"周桂兰冲上来,指着我鼻子,"你敢去找律师,你就不是人!诗漫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什么?"我打断她,"为了这个家去酒店开四十七次房?还是为了这个家把530万打给别的男人?"
周桂兰的手僵在半空。
客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卫国栋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诗漫有别的男人。"我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的,"去年一整年,四十七次。我都有证据。"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卧室的门开了。
卫诗漫站在门口,眼妆花了,睫毛膏糊了一脸,像只溺水的猫。
"贺砚舟,你够了。"
她声音沙哑,但不再发抖。
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镇定。
"你想离婚是吧?可以。但是有个前提。"
她走到茶几旁,把那张借条拿起来。
"这530万,你得帮我还一半。"
我看着她。
"凭什么?"
"凭你是我老公。凭我们婚内的共同财产。凭这三年你住我家的房、吃我家的饭、花我家的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是排练过的台词。
我低头笑了。
是真的笑出了声。
"卫诗漫,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套房子,首付我出的。月供我还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她的表情裂了。
像一面好看的镜子,突然从中间碎开。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你说的'吃你家的饭'——过去三年,我每个月转给你5000块生活费,银行流水都在。你要不要看看?"
周桂兰的脸色比她女儿还难看。
"那又怎么样!"她冲过来,"你们是夫妻!法律规定了夫妻——"
"法律规定的是,夫妻共同债务需要共同签字,或者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我抬起手,制止了她,"530万,我没签字。这钱也没用在家庭生活上。用在哪了,你女儿心里清楚。"
我走到玄关,穿上外套。
"明天我会去找律师。离婚协议在灶台上,想通了就签。"
"你去哪!"卫诗漫追出来。
"酒店。"我拉开门,"你们卫家的房子我不好意思住了,毕竟首付和月供都是我出的。"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周桂兰摔了什么东西。
碎裂声清脆悦耳。
希望不是我那个糖醋排骨的盘子。
那是宜家打折买的,二十九块九,限量款。
下了楼,冷风灌进脖子。
我站在路灯下,点开手机通讯录。
蒋北辰。
我大学室友,现在是中信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专打离婚官司。
胜率百分之九十七。
他接起电话,声音懒洋洋的。
"大晚上的,谁死了?"
"我婚姻死了。"
",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你这通电话了。"他的声音突然精神了,"地址发来,我马上到。带了什么证据?"
"酒店消费记录、转账流水、借条照片。"
"够了够了,多的都是加分项。"他在那头笑了一声,"贺砚舟,我跟你说,你嫂子三年前就说你这婚有问题。你那前丈母娘,每次看你那眼神就不像个正常亲家——"
"行了,"我打断他,"来了再说。皇朝商务酒店,我开个钟点房等你。"
"你格局小了,开大床房,今晚我陪你住。"
"……你正常点。"
"我认真的,我带了我的'离婚大礼包'——《民法典》婚姻家庭编批注版、经典判例合集、还有一瓶二锅头。"
我挂了电话,呼出一口白气。
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三年了。
我在那个窗户下面做了三年的饭,洗了三年的碗,当了三年的隐形人。
而她在外面,花了530万,养了一个我连名字都是昨天才知道的男人。
冷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我把羽绒服领子竖起来,转身走向最近的酒店。
身后有人喊我。
"砚舟!"
我回头。
卫国栋站在单元门口,穿着拖鞋,搓着手。
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一口白气一口白气地喷。
"砚舟……"他站在我面前,张了张嘴,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最后只挤出一句。
"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眼眶泛红,肩膀佝偻着,在冷风里缩成一小团。
"卫叔。"我说,"这事不怪你。"
"我知道诗漫……不对。"他声音哽了一下,"但是你周姨她——"
"我知道。"
"那个钟子豪,"他突然抬头,眼睛里有了光,但是那种绝望的光,"是周姨她弟的儿子。"
我愣住了。
钟子豪。
周桂兰弟弟的儿子。
所以那是——表弟?
卫诗漫跟她表弟?
不对。
不是亲表弟。
周桂兰的弟弟是继父那边带来的,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
"所以从头到尾,你丈母娘都知道?"
卫国栋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冷风呜呜地吹。
路灯嗡嗡地响。
我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腔里碎裂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谢谢你告诉我。"
"砚舟——"
"回去吧,卫叔。外面冷。"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