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沈曼云划亮了一火柴。火焰在黑暗中爆开一个橘黄色的小点,照亮了她半张脸——皱纹、颧骨的阴影、紧抿的嘴角。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目睹了第二具尸体的人。
“储藏室还有蜡烛。”她说,“我去拿。”
“两个人一起去。”江临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带着某种金属质地的冷硬,“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哪怕只是去洗手间。两个人,最少两个人。”
火柴熄了。
沈曼云划亮第二。
“陈先生。”她转向陈伯远,“麻烦你陪我走一趟。”
陈伯远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先是膝盖打直,然后是腰背挺直,最后才是肩膀展开,像是每一步都被预先计算过。他走到沈曼云身边时,宋知意注意到他的右手还在无意识地敲击大腿外侧。
笃。笃笃。笃。
和落地钟的节奏完全同步。
火柴又熄了。这次沈曼云没有急着划第三。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让所有人的眼睛适应这个新的黑暗层级。然后宋知意听到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朝着储藏室的方向远去。
大厅里剩下五个人,和壁炉里正在冷却的灰烬。
没有人说话。
黑暗中,宋知意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顾明轩的呼吸最重,带着鼻塞的嘶嘶声,像是刚哭过或者正准备哭。赵一鸣的呼吸最轻,轻到几乎不存在——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呼吸方式,用横膈膜而不是腔,把声音降到最低。苏婉清的呼吸夹在中间,急促而浅,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江临渊的呼吸,她听不到。
“江教授。”她对着黑暗说。
“嗯。”
声音从她左侧大约两米的地方传来。他移动了。刚才他还在壁炉前面,现在他到了窗边。她甚至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那个名单。”她说,“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沉默。
然后江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她不太确定的情绪——可能是犹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笔记本的夹层里。不是顾正勋的笔迹。”
“谁的?”
“不知道。但写得很用力。有几页纸被划穿了。”
宋知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划穿纸面的力度,意味着愤怒或者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第十个名字为什么被涂掉?”她问。
“因为那个人不在现场。”江临渊说,“或许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或者——”
她等他说完。
“或者因为那个人不需要被写在名单上。因为那个人,就是凶手本人。”
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打断了这段对话。沈曼云和陈伯远回来了,手里捧着七八支蜡烛和一个铜制烛台。火光重新回到大厅里,把每个人脸上的阴影重新分配了一遍。
宋知意看着沈曼云把蜡烛一支一支上烛台,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她的手还是那么稳。一个刚刚发现自己被写在一份死亡名单上的人,手不应该这么稳。除非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在那张名单上。
或者,除非她早就知道那张名单的存在。
“现在所有人都在这了。”江临渊等到最后一支蜡烛点亮,才重新开口,“我需要每个人回答一个问题。”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你和顾正勋,是什么关系?”
沉默在大厅里膨胀。
顾明轩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刚从一场高烧中退下来。“我是他儿子。这还需要问?”
“生物学上的儿子。”江临渊说,“我问的是另一种关系。你欠他多少钱?”
顾明轩的脸色在烛光下变了。那种白不是愤怒的白,是被人当众揭开一层皮的白。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再张开。
“你怎么——”
“你的手表是百达翡丽去年出的限量款,市价大约四十万。但你的袖扣是镀金的,西装袖扣有磨损,手机是三年前的型号。一个人如果真的有钱,不会只在一件单品上花钱。只有需要制造‘有钱’的假象的人,才会把钱集中花在最显眼的地方。”江临渊的语速很快,像是在陈述一组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数据,“所以我猜,你的财务状况不太好。而你父亲,就是你的最后一稻草。他死了,稻草就断了。”
顾明轩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进口袋里,但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
“不是我。”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我没有他。”
“我没有说是你的。”江临渊转向赵一鸣,“赵先生,你是顾正勋的保镖。你的虎口有伤,新伤,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怎么弄的?”
赵一鸣的下颌肌肉跳动了一下。“训练。”
“训练。”江临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某种不熟悉的口感,“徒手攀岩训练吗?因为虎口撕裂伤通常出现在两种情况下:第一,握力器过载。第二,用拳头砸过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我说了,训练。”
“你没有训练。”江临渊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第三个人说话,“你是打了人。打得很重。所以伤口才会在那个位置。你打的是谁?顾正勋?还是郑毅?还是——另有其人?”
赵一鸣没有回答。他的拳头攥紧了,虎口的伤口在烛光下泛出一种深红色的光泽。宋知意看到了他前臂的肌肉绷紧,这是即将启动攻击的预兆。
“赵先生。”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如果你现在打他,你就是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赵一鸣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然后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拳头也松开了。
“我没有任何人。”他说。
“我相信你。”宋知意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术刀贴着她的大腿,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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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远不用问。
他主动开口了,一边说话一边敲手指,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我是钟表修复师。顾先生有一批古董钟需要修复。我们过三次。就这些。”
“就这些?”江临渊挑眉。
“就这些。”
“那你为什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指敲击频率从刚才的每分钟八十二次增加到每分钟一百零四次。你的瞳孔在我说出‘顾先生’这三个字时收缩了零点三毫米。你的呼吸频率——”江临渊停顿了一下,“你在屏住呼吸。”
陈伯远的手指停在空中。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你很厉害。”他说,“但我真的只是个修钟的。我来这里,是因为顾先生说有东西要给我看。他没说是什么。现在我永远也不知道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只说是一个‘计时装置’。来自十九世纪的瑞士。他说这个东西能改变我对时间的理解。”陈伯远耸了耸肩,“对于一个修了一辈子钟的人来说,这种话说出来,很难拒绝。”
江临渊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读取某种只有他能看到的文字。然后他点了点头。
“沈女士。”他转向管家,“你呢?”
沈曼云正在给一盏蜡烛剪烛芯。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来,但没有抬头。
“我在镜湖山庄工作了三十年。”她说,“照顾老主人,照顾小少爷,照顾每一个来山庄的人。这是我的工作。”
“三十年了。”江临渊说,“你应该知道很多秘密。”
“知道和说出来,是两回事。”
“那顾正勋要公布的那个秘密——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曼云终于抬起头。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把她的瞳孔映成两个微型的火焰。
“我不知道他要在今晚公布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像是怕被墙壁听到,“三十年前,有一个女人死在这座山庄里。她的名字,在你们的名单上。”
“哪个名字?”
“林若兰。第二个名字。”沈曼云说,“那把枪上刻着的,第二个名字。”
壁炉里有一烧断的木柴滚落下来,砸在灰烬上,溅起一串火星。
苏婉清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是她回到大厅后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她抱着速写本,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膝盖抵着口,把下巴埋在膝盖中间。她的眼睛很大,在烛光下显得更大,像是两个灌满了某种液体的深井。
“苏小姐。”江临渊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你为什么要画那些画?”
苏婉清眨了眨眼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画了书房的谋场景。在尸体被发现之前。”江临渊蹲下来,让视线与她的视线平行,“你怎么知道书房里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苏婉清的声音轻得像一针掉在地毯上,“我只是……画。我画我看到的。我看到的……有时候还没有发生。”
“预知?”
“不是。”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速写本的封面里,“是梦。我梦到的。”
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变了质地。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热,而是变重了。某种无形的重量压下来,压得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的梦里,有凶手的脸吗?”赵一鸣突然问。
苏婉清摇头,脸还是埋在速写本里。“没有脸。只有手。一只手拿着一把很细的刀。”
宋知意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大脑皮层,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江临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最后一个问题。”他转向所有人,“今天凌晨,从凌晨四点到四点五十分之间——也就是郑毅离开大厅到他死亡的这段时间——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哪里?”
这是一个标准的不在场证明问题。宋知意在无数份案件卷宗里读到过类似的问题。但此刻,当这个问题被放在一个封闭的山庄、一群被困的人中间时,它变成了一种武器。
“我一直在大厅里。”顾明轩第一个回答,“靠在沙发上,半睡半醒。你们都可以作证。”
“你不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江临渊说,“你在沙发的角落里,光线很暗,我们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你可以在毯子下面塞几个靠垫,然后从走廊溜出去。地窖离大厅不到一分钟的路程。”
“我没有——”
“我没有说你有。我只是说你可以。”江临渊转向赵一鸣,“赵先生?”
“我守在壁炉旁边。”赵一鸣说,“没有离开过。”
“有没有人看到你?”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看火。”
“一直在看火。”江临渊重复了一遍,“看火的时候,人是容易出神的。容易想很多事。比如,你在部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火?”
赵一鸣的下颌又绷紧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陈先生?”
“我在修大厅那台落地钟。”陈伯远说,“它的擒纵轮有点问题,走时会慢。我拆了后盖在做调整。你们应该能听到我拧螺丝的声音。”
“确实听到了。”宋知意说。她记得那个声音。金属拧动金属,细碎而有规律,混在雨声和呼吸声中,像是某种背景噪音。
“沈女士?”
“我在准备早餐。”沈曼云说,“厨房和储藏室。大部分时间在厨房。”
“有人能证明吗?”
“厨房只有我一个人。”
“苏小姐?”江临渊最后转向苏婉清。
苏婉清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很大,但某种东西已经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某种沉在水底多年的东西终于浮上来的神情。
“我在画画。”她说,“画那些梦。”
江临渊注视了她很久。
久到蜡烛又烧短了一截,久到苏婉清的眼睫毛开始微微颤抖。
然后他收回目光,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拭。
“好吧。”他说,“没有人有不在场证明。或者说,每个人都没有足够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到目前为止——每一个人都是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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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十五分。
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暴风雨还没有停,雨水砸在屋顶和窗户上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有人在调节一个巨大的音量旋钮。
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在第一个死者之后,还有某种秩序。在第二个死者之后,只剩下等待。所有人都在等下一件事发生,但又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什么时候发生,发生在谁身上。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宋知意站起来,“所有人留在大厅里,蜡烛保持燃烧,至少两个人保持清醒。天亮之后,我们再去检查一次书房和地窖,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这个安排不错。”江临渊说,“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凶手就在我们中间——他的确在我们中间——那么他应该已经听到了你的计划。”
“我知道。”宋知意说,“我就是要让他听到。”
她转向所有人,声音比刚才更清晰,更坚定,像一把正在被的刀。
“如果他听到了,他就知道我们会有防备。他就知道我们不是一盘散沙。他就知道——不管他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会有人阻止他。”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
“我们一共有八个人。去掉两个死者,还有六个。六个对一个。除非他会分身术,否则他不可能同时对付我们全部。”
她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术刀被自己的体温完全捂热了。刀柄上的“小意”两个字,像是被刻在了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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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雨小了一些,从瀑布变成了水帘。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到树枝刮过屋顶瓦片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扫帚在扫过天花板。
苏婉清又睡着了。这次不是蜷在地上,而是靠在沙发扶手上,速写本还抱在怀里。赵一鸣重新添了柴火,把炉火烧旺。陈伯远回到落地钟旁边,重新打开后盖,继续调整那个据说走时不准的擒纵轮。沈曼云端着茶壶又给大家续了一圈茶——没有人喝,但也没有人拒绝。茶水倒进杯子的声音,是这一个多小时里最有节奏感的声响。
顾明轩坐在沙发另一端,不睡,不说话,只是盯着壁炉里的火。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江临渊靠在窗边,面朝窗外。暴雨模糊了玻璃,把所有景色都化成一团灰色的混沌。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节奏不同于陈伯远的固定频率,更像是在模拟某种旋律。
“你在想什么?”宋知意走到他身边。
“在想那把钥匙。”
“顾正勋手里的那把?”
“对。他临死前握着它。这不是无意识的行为。他是想告诉我们什么。”江临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古董钥匙,举到眼前,让烛光穿透铜制齿槽的缝隙,“这把钥匙不属于任何一个房间。不属于书房,不属于卧室,不属于地窖。但它一定属于某个地方。某个只于顾正勋知道的地方。”
“一个藏秘密的地方。”
“一个藏秘密的地方。”江临渊重复道,“也许就是他要公布的那个秘密。”
钥匙在他指尖旋转了一圈,然后被重新握回掌心。
“天亮之后,我们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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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
这个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天亮意味着暴雨可能减弱,意味着能见度会提高,意味着可以尝试寻找这座古老庄园里可能存在的任何秘密。但天亮也意味着——他们已经在这个孤岛上困了整整一夜,而救援还遥遥无期。
宋知意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分。窗外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已经变了质地。不是深夜的浓黑,而是黎明前那种即将被稀释的灰黑。再过二十分钟,天边应该会出现第一道光线。
然后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所有蜡烛同时熄灭。没有风,没有预兆,没有任何人碰触任何东西。十几朵火焰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整齐地消失了。
大厅陷入完全的、绝对的黑暗。
那一瞬间,宋知意的感官被撕裂成了几个碎片。她听到了至少三种声音——有人在惊叫(是顾明轩),有人在移动(不止一个人),有人在喃喃低语(像是在念什么祷文)。她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有人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经过,衣料擦过空气的声音像蛇的鳞片划过沙地。她闻到了蜡油的味道、木柴的焦味、还有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冷。不是温度的冷,是气味的冷。那种冷藏地窖特有的、带着冰霜气息的冷。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三秒内。
然后她听到了第四个声音。不时惊叫。不时移动。不是低语。是一个湿的、短的、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柔软物体的声音。
“谁?谁在那里?”赵一鸣的声音从左侧炸开。
没有人回答。
然后是沈曼云的声音,依然平静得不可思议:“不要乱动。我去找火柴。”
宋知意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但黑暗中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存在的光——是壁炉里残余的炭火,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在地毯上投下一个正在跳舞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动。
不是一个人的影子。是两个人的。一个站着,另一个正在倒下去。站着的那个人身形纤细,动作很快,快到在炭火的暗红色光芒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逐渐消散的轮廓。
倒下的那个人,落在了地毯上。
不是摔倒。是倒下。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生命力量的躯体,从垂直变成水平的过程。
“有人倒地了!”宋知意冲向那个方向。她在黑暗中撞到了沙发扶手,撞翻了茶几上的什么东西,然后她的膝盖触到了地毯上的人体。
温热。还有体温。
她摸到了一只手。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淡淡的指甲油。然后她摸到了那张纸——速写本的封面,沾满了正在扩散的湿热液体。
是苏婉清。
“火柴!快!”宋知意的声音撕开了黑暗。
火柴划亮。一。然后是另一。沈曼云举着火柴跑过来,烛台被重新点燃。火光在十秒后重新充满了大厅。
苏婉清躺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身体蜷缩成她在沙发上睡着的姿势,像是只是在梦中翻了个身。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嘴唇是张开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微弱的、气泡破裂似的声音。
她的口着一把冰锥。
冰锥的末端还在外面,大约十厘米长,通体透明,在烛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芒。刺入的位置是左,第四肋间——和顾正勋的枪伤几乎相同的位置。
融化已经开始。水沿着冰锥的表面渗出来,和血混在一起,在地毯上画出一个正在扩大的暗色圆圈。
“不要拔。”宋知意跪到苏婉清身边,手指按住她颈部的动脉,“会加速失血。冰锥堵住了一部分伤口,这是唯一在争取时间的东西。”
苏婉清的眼球转动了一下,对焦在宋知意的脸上。她的嘴唇在动,发出几个气音,但拼不成完整的词语。
“……画……画……”
“什么画?”
“……看……我的……”
她的眼睛忽然定住了。瞳孔放大,对焦消失。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血沫,在地毯上炸成一小片粉红色的雾。
宋知意慢慢收回手。
冰锥已经融化了小半截。水从伤口边缘渗出,把苏婉清前的衣料染成深色。那些水在烛光下闪烁着——不是反射的光芒,而是冰本身在融化前最后的光芒。
苏婉清死了。
死在所有人的中间。死在熄灯之后的十秒内。死在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单独离开、但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的时刻。
这不是密室。这是比密室更可怕的东西——一个由“全员在场”构成的悖论。
“所有人都在大厅里。”赵一鸣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被的。”
“因为灯灭了。”顾明轩说,“灯是怎么灭的?不可能同时灭掉十几支蜡烛。不可能——”
“有可能。”陈伯远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在落地钟旁边,一只手还搭在钟摆上。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只有某种近乎职业性的兴趣。
“如果是定时装置。”他说,“如果有人在我的钟上装了一个定时装置——一个能让所有蜡烛同时熄灭的小机关——那么熄灯就不是意外,而是计划好的步骤。”
他转过身,让所有人看到落地钟的内部。
齿轮还在运转,擒纵轮还在正常摆动。但在钟摆的上方,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多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一极细的金属丝,连接着一个精巧的弹簧机关。弹簧的末端,绑着一小截燃烧过的引线。
“这本来是一个闹钟装置。”陈伯远说,“有人改过它。把闹铃触发的时间设定在了凌晨五点四十分,然后不是触发铃声——而是触发弹簧。弹簧弹开的时候,产生的风力足够在零点几秒内吹灭所有烛芯高度相同的蜡烛。”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很懂机械。而且,他来过这个大厅。在今晚。在我修钟的时候——或者在我修完之后。”
江临渊站在苏婉清的尸体旁边,从她口拔出那正在快速融化的冰锥。他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冰锥的末端刻着一个数字。
“4”。
“这是第四个。”他说,“苏婉清是第四个。”
他放下冰锥,转向所有人。
“郑毅是‘3’,苏婉清是‘4’。顾正勋是‘1’。中间的‘2’还没有出现。而今晚——在所有人都在场的情况下——有人用熄灯装置制造了一个十秒的时间窗口。在这十秒内,他用一冰锥刺穿了苏婉清的心脏。”
他摘下眼镜,看着所有人。他的裸眼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锐利,像是在一层一层剥开每个人脸上的面具。
“所以我们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一个问题,但分为两个部分。”
他竖起一手指。
“第一部分:在熄灯的那十秒里,有谁,不在他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部分——也是更重要的一部分:有谁,知道这个熄灯装置的存在?”
大厅里一片死寂。
然后顾明轩用一种不像自己的声音说:
“陈伯远。他刚才说了,他一直在修那个钟。只有他有机会装那个装置。”
陈伯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敲手指的声音停了。
“我确实在修那个钟。”他说,“但不是只有我能接触到它。今晚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给我递过茶。有人站在我背后看着我修。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我拧螺丝的时候,偷偷碰了别的地方。”
“但只有你懂机械。”顾明轩的声音开始发抖,“只有你知道怎么装那个东西。”
“那可不一定。”陈伯远说,“赵先生是特种兵。他应该也懂一点爆破和定时装置。”
赵一鸣猛地转过头来。虎口的伤口在他攥拳时重新裂开,一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我只是指出一个事实。”
“够了。”
江临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不说话了。
他走到苏婉清尸体旁边,弯腰从她怀中取出那本速写本。封面上沾满了血,但内页还净。他翻开。
最后一幅画。
画的是大厅。茶几、沙发、壁炉、每一个人。画中的苏婉清自己蜷在角落里,速写本摊在膝盖上。而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她身后,手中举着一细长的、冰锥形状的物体。
人影的脚下,写着三个潦草的字——
“他来了。”
宋知意看着那幅画,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穿过所有的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
苏婉清画下了自己的死亡。在死亡发生之前。在熄灯之前。在这幅画被画下的那个时刻,凶手可能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
而她没有叫。没有喊。没有任何人在意她在画什么。
只有一个细节不对。
画中的凶器是手术刀。
而现实中的凶器是冰锥。
宋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那把手术刀还在,贴在她的大腿上,温热的,燥的,没有沾过任何血迹。
但那幅画在告诉她一件事。
凶手可能知道这把刀的存在。凶手可能想让她成为嫌疑人。凶手从一开始,就在编织一张网——而她是网上那颗被反复拨动的铃铛。
“现在,我们有三个死者了。”江临渊合上速写本,“三个死者,三种死法。枪,冻死,刺穿。三种密室。上锁的书房,冰封的地窖,黑暗中的大厅。”
他抬起头。
“凶手在进步。他在挑战越来越难的条件。从一个人的密室,到两个人的监控,再到所有人的注视。他在告诉我们——他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人。”
“他在向我们示威。”赵一鸣说。
“不。”江临渊摇头,“他在完成一个作品。一个由十一个名字组成的作品。而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前三笔。”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亮了。天亮之后,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找到那把钥匙对应的锁。第二,找到名单上的第二个人——那个被我们遗漏的死者。第三……”
他转向所有人。
“找到熄灯装置是谁安装的。因为那个安装装置的人,就是今晚握着冰锥的人。”
窗外,天边出现了第一道灰白色的光。
暴风雨终于开始减弱。雨声从咆哮变成了低语,风声从嘶吼变成了叹息。
但这个被暴雨围困的夜晚已经带走了三条人命。而它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