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在金石开被押走之后才开始发酵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他被押走的同一刻,像有人同时在上百个地方点了一把火,烧遍了整座城。
最先传来消息的是小六子。他端着洗脸水从前厅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金爷,不好了,外面都在传——说您偷了慕容府的密信,说您是江南七案的幕后主使,说您跟魔教有勾结!”
金石开接过毛巾,不紧不慢地擦了脸。“谁在传?”
“所有人!茶馆、酒楼、街头巷尾,全在说!”小六子的声音在发抖,“还有人说,慕容府的人已经往咱们这儿来了!”
金石开把毛巾扔进盆里。“来就来。”
小六子急得跺脚:“金爷!您不躲躲?”
“躲哪儿去?”金石开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腿翘上桌面。“他们要来,我在这儿等着。他们要抓,我跟着去。”
小六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金石开闭着眼睛,听着街上的动静。谣言发酵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一夜之间,满城风雨。这不是自然传播,是有人在背后推。每个茶馆里都有一个人在“无意中”提起金石开的名字,每间酒肆里都有一个人在“不经意间”说出“密信”两个字。这些人互不认识,散布在全城各处,说着同样的话。这是精心策划的舆论战。
慕容复等不了。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金石开是贼”这件事钉死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因为拖得越久,破绽越多。他赌的就是一件事——围观的人不会细看。
辰时三刻,慕容府的人到了。
不是一两个护院,是二十多个人。领头的还是那个灰布短打的护院头目,但今天他没有敲门,直接一脚踹开了当铺的门板。门板倒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金石开!”那人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私盗慕容府密信,勾结江南七案恶徒,奉家主之命,前来拿你!”
小六子吓得腿软,扶着柜台才没倒下。金石开慢慢把腿从桌面上放下来,站起来,看着门口那二十多个人。
“私盗密信?什么密信?”
“还在装傻!”护院头目一挥手,身后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走进来。木箱是红木的,上面刻着慕容家的族徽。箱子放在当铺中央,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信。
金石开看了一眼那些信。纸质是竹纸,不是澄心堂纸。墨色是灰黑的,不是松烟墨的浓黑。笔迹——他在心里和自己袖子里那几封原版密信的字迹对比了一下,形似,但神不似。仿写的人练过慕容复的字,但只练到了“像”,没练到“是”。转折处的笔锋不对,钩挑的力道不对,连行距都不对。
但他没有说。他看了看围在当铺门口的人——卖菜的、挑担的、遛鸟的、喝茶的,乌泱泱一大片。这些人不会看纸质,不会看墨色,不会比笔迹。他们只看到一件事:慕容府的人从金石开的当铺里搜出了密信。这就够了。
“拿下!”护院头目一声令下,四个壮汉冲上来,扭住了金石开的胳膊。
金石开没有反抗。他的胳膊被扭到背后,疼得他咬紧了牙,但一声没吭。
护院头目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金朝奉,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金石开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拿你们的密信。你们的密信,是今天早上才放进那只箱子的。”
护院头目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心虚。他往后退了一步,挥手让手下把金石开押出去。但他退的那一步,金石开看到了。
押送的路上,金石开被推搡着穿过三条街。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扔菜叶子,有人骂“贼”,有人吐口水。金石开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没有看到柳笑笑。但他知道她在。她不会在这种时候露面,但她一定在。
慕容府的地牢建在后花园的地下。入口在一座假山后面,一块大石头推开,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两边墙上每隔几步着一支火把。
金石开被推搡着塞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铁门关上,锁链哗啦啦地响。他站在牢房里,环顾四周——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栅栏。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有一只破碗。
他没有坐下。他靠着铁栅栏,面朝通道,等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不仔细听本听不到。一个人影从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来,灰布短衫,草帽,左手缺小指。
慕容谦的随从。那人走到铁栅栏前,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进锁孔。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但金石开听到了。
锁开了。但那人没有拉开门。他把钥匙从锁孔里,隔着铁栅栏的缝隙,递给金石开。
金石开接过钥匙。铁质的,冰凉的,上面刻着一个“慕容”二字。
那人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金石开攥着那把冰冷的铁钥匙,心里明白了七分。慕容谦不是来救他的。慕容谦是想借他的手,把慕容复藏在地牢里的“脏东西”翻出来。至于那“脏东西”是什么,慕容谦没有说。他不需要说。金石开会自己找到。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有用。
他在等柳笑笑。
子时。夜最深的时候。
柳笑笑趴在慕容府后花园的围墙上,像一只壁虎。她穿的是灰色的夜行衣,和墙砖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她在墙上趴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等着暗哨换班。
子时是暗哨换班的时间。这是唯一的空窗期。知秋阁的情报没有错——子时一到,暗哨开始交接,地牢入口的守卫会在这一刻同时看向两个方向。一个看着入口,一个看着通道。视线的夹角会在这一刻产生一个盲区。盲区不大,只有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空间。
柳笑笑侧身挤进了盲区,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围墙。
假山后面,地牢的入口是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云纹,和花园里其他假山石一模一样。柳笑笑蹲在石头旁边,没有急着推。她从腰间摸出一细铜管,铜管里是知秋阁特制的“眠香”。她把铜管的一端进石头和地面的接缝处,轻轻吹了一口气。白色的药粉顺着接缝往下渗,遇空气即挥发。
一盏茶的工夫。够了。
她等了片刻,然后推开石头。石头很沉,但底座装了滑轮,推起来不费力。入口露出来,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陡,柳笑笑一步一步往下走,脚尖先着地,脚跟悬空。地牢通道不长,两侧是七间牢房。火把的光把通道照得半明半暗。四个守卫横七竖八地倒在通道里——眠香起了作用。但情报上说地牢有六个守卫,少了两个。
另外两个去上面换班了。这个时辰,换班的人刚走,接班的人还没到。空窗期里的空窗期。
柳笑笑加快了脚步。
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铁栅栏后面,金石开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柳笑笑的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听到了。他睁开眼睛,从铁栅栏的缝隙里伸出手,手心里是一把钥匙。
柳笑笑接过来。“哪来的?”
“慕容谦。”金石开的声音很轻,“他来过了。”
柳笑笑没有多问。她把钥匙进锁孔,转动。锁开了。
铁门打开,金石开走出来。他的腿坐麻了,走路的姿势有点歪。柳笑笑扶住他。
“外面还有两个换班的,马上下来。走。”
两人快步走向石阶。刚走到通道中段,石阶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很重,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火把的光在石阶尽头晃动。
两个换班的守卫下来了。一前一后,前面的提着灯笼,后面的握着刀。他们看到通道里倒在地上的四个同伴,脸色骤变。前面的那个张嘴要喊——
柳笑笑先动了。她的剑柄砸在第一个人的太阳上,那人闷声倒地,灯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第二个人拔刀,刀刚出鞘一半,柳笑笑的剑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别出声。”柳笑笑的声音像一针。
那人举起了双手。金石开从他身边走过,上了石阶。
柳笑笑一掌劈在那人的后颈,把人放倒,然后跟在金石开后面,上了石阶。
两人从假山后面钻出来,夜风灌进地牢的入口,吹得火把晃了几下。柳笑笑把石头推回原位,拉起金石开,朝花园的侧门走去。
走到侧门时,通道上方传来了巡逻守卫的脚步声。金石开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匕首,避开大臂内侧的血管,精准地在左臂外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却不至于致命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他将带血的匕首扔在地上,一手捂着流血的胳膊,跌跌撞撞地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守卫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刀的“自己人”,本没有盘问便让开了路。
走出侧门,拐进暗巷,确认彻底安全后,两人才一路疾行,回到了城东知秋阁的秘密据点。
金石开靠在墙上,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柳笑笑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纱布和金创药,蹲下来给他包扎。她包扎的手法很熟练——先清洗伤口,再上药,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
两人稍作休整,等待夜色最深沉、守备最松懈的时候。
柳笑笑系好纱布的结,低声说道:“刚才没撞上人质。慕容复既然要灭口,肯定不会把她留在慕容府等天亮。你猜他会把人藏哪儿?”
金石开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
“白云庵。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慕容复占了白云庵,把人关在那里,谁也想不到。”
两人从据点出来,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夜色很深,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前方隐约有灯笼的光在晃动。两个人影——前面的是慕容府的护院,后面跟着一个被绑着手的女孩。
十五六岁。瓜子脸,眼睛很大,眼眶是红的。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袍子,领口往下滑,露出瘦削的锁骨。她被推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但没有喊,没有哭,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柳笑笑从暗处掠出,剑柄砸在护院的后脑上。那人一声没吭,软倒在地。女孩站住了。她没有跑,没有叫,只是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金石开,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不是在看来救她的人,是在确认什么。
金石开蹲下来,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女孩的手腕上全是勒痕,有的地方破了皮,血已经了。
“你是金石开。”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金石开看着她。“你认识我?”
“我姐姐给我看过你的画像。”女孩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住了嘴唇,不让牙齿打颤。“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让我来找你。”
“你姐姐是谁?”
“阿芷。”女孩的眼眶红了,“白云庵的信使。”
金石开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叫阿萝。”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慕容复发现我半夜去看了姐姐的尸体,把我锁在了白云庵后面的柴房里。我以为他要饿死我,没想到今天突然让人把我带出来……”她浑身发抖,“他不是要转移我,他是要把我送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让我消失。”
金石开攥紧了手里的匕首。阿芷,阿萝的姐姐,白云庵的信使,三个月前“病逝”了。阿萝偷偷去看了尸体,看到口有一道刀伤。所以慕容复要灭口。
“那些信,”金石开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姐姐送的信,抄件还在吗?”
阿萝点头。“姐姐每次送信之前,都会把信抄一份,藏在白云庵的佛像后面。她说——‘万一我出事了,这些抄件就是证据。’”
金石开看了柳笑笑一眼。柳笑笑点了点头。
“带我们去白云庵。”
阿萝摇头。“去不了。慕容复的人在那里守着。他们知道姐姐藏了东西,一直在找。”
金石开沉默了片刻。“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佛像后面的秘密?”
“没有了。”阿萝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姐姐只告诉了我。”
金石开站起身,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护院。那人后脑挨了一下,昏迷不醒。
他把阿萝拉到墙下,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袍子太大了,罩住她整个人,像一口钟。
阿萝抬起头,看着金石开。
“先找个地方住下。”金石开说,“白云庵的事,从长计议。”
柳笑笑在前面带路。三个人穿过窄巷,消失在夜色中。远处的城墙上,更夫敲响了梆子。四更三点。
天快亮了。
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