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落三。
金石开便在当铺里,喝了三酒。
半步未出。
那枚六扇门铜牌,被他压在砚台底下。像蛰伏的毒虫,静伏不动,却时时刻刻存在感鲜明。人有时便是如此,物件不去触碰,杂念偏会缠上心头,后颈似有小虫蠕行,挥之不去,心底隐隐发燥。
第三黄昏,雨势终于收歇。
小六子端来一碗热面,葱花细碎,铺在汤面上,似一层薄雪。金石开抬眼扫过,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未动。
“金爷,您三天没踏出门了。” 小六子语气拘谨。
“嗯。”
“城里又出了事。”
筷子骤然顿住。
小六子凑近,压着嗓子,声音里藏着惶恐:“今早城南米铺王掌柜,死在自家账房。脸色惨白,双目圆睁,死状和先前七城死者一模一样。衙门来人草草看了两眼,只说并无异常,转头便走。好端端一条人命,怎就成了无异常?”
金石开缓缓放下筷子。
“算上这一桩,一共几起?”
“八桩了。”
八桩。
他闭上眼。
脑海中无数碎片自动拼凑、排序、推演。过往职业刻下的本能,由不得他停歇。片刻后睁眼,执起酒杯,望着杯中清冽酒液。
不能深想。
一旦入局,再难抽身。
“小六子。”
“在。”
“去后院搬一坛酒来。”
“可您已经喝了不少……”
“去。”
一字落地,再无商量余地。小六子抿抿嘴,转身往后院去。搬动酒坛的闷响传来,一下,又一下,如同老旧钟摆,敲碎沉闷的时光。
金石开的目光,落向砚台。
铜牌只露出小小一角,铜色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像半睁的眼,静静窥伺。
这一夜,他彻夜无眠。
前世他便常失眠。独居实验室,深夜盯着头顶光灯,数过灯架格栅,十三条,分毫不差。后来换了房间,格栅变成十二条,失眠依旧如故。
此地无刺眼灯火,唯有月色。
月光透过窗纸破洞,落在地面,圈出一小片银辉。尘埃在光影里浮沉,飘飘荡荡,像无的游魂。
金石开忽然坐起身。
赤脚踏上冰凉地砖,行至书案前。
取出那枚铜牌,举至月光下细看。
牌面并非只有原有纹路,表层覆着极浅刻痕,细如发丝,寻常目光本无法察觉。借着斜斜月色,线条渐渐清晰。
弯曲折叠,横竖交错。
不是文字,亦非寻常舆图。
线条聚拢伸展,赫然是一株枯树。
枝光秃,无半片枝叶。
为何要在六扇门铜牌上,刻一株枯树?
指尖顺着纹路缓缓抚过。铜牌背面,“六扇门” 三字下方,有一处细微凹陷。指甲轻抠,内里物件微微松动。
抽出一看,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针尖泛着淡淡青芒。
见青芒,便知含剧毒。
金石开凝视银针许久,又小心将其推回夹层,铜牌重新压回砚台之下。
躺回床榻,望向房梁。
蛛网层层缠绕,一圈叠着一圈,宛如岁月年轮。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无声一笑。
笑意里没有半分欢愉,只剩通透。
这枚铜牌,从来不是意外被人塞进他衣袋。
那巷对面,容貌酷似前世导师的黑衣人,步步皆是刻意。枯树刻痕、夹层毒针、六扇门标识,每一处细节,都是有意留给他看。
这不是陷阱。
是一封密信。
字里行间,只藏一句话:我知晓你的来历。
心绪翻涌,沉沉睡去。
入了梦。
仍是前世的办公室。案头堆满卷宗论文,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导师坐在对面,执笔书写。他探头去看,纸上并非学术内容,只一行半截文字:
七城连环人案,死者七人,共同特征是 ——
后半行字迹模糊,任凭如何辨认,都看不清分毫。
他正要开口询问,导师抬首。脸上毫无神情,双眼像两口涸深井,深不见底。
心头一震,骤然惊醒。
天已大亮。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小六子的声音:“金爷,外头有人求见。”
“何人?”
“听雨轩吴掌柜,神色慌张,说有急事。”
金石开简单梳洗,走到前厅。
吴掌柜年过半百,身形富态,平笑面迎人,此刻脸色惨白,双手不停搓动,全无半分从容。
“金爷,出大事了。”
“慢慢说。”
“今早茶楼开门,台阶上被人泼了一大滩血。腥气冲天。” 吴掌柜喉头滚动,“还有昨那位说书先生,不见了。”
金石开眉峰微蹙。
“人何时失踪?”
“昨夜至今未归。我遣人去他落脚的悦来客栈打探,铺盖行李俱在,唯独人影全无。”
“报官了?”
“报了。衙役过来瞅了一眼那滩污渍,随口断定是狗血,打发我自行清理。至于说书先生失踪一事,推说大人未起,让我午后再去。”
金石开指尖轻叩桌面。
那说书人,行走江湖半生,见惯风浪。不过是当众讲了一桩旧案,断不会无故逃匿。
人去何处?
“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听雨轩,门口早已围满街坊。青石板台阶上,暗红色污渍大半结,边缘凝作褐锈之色。
金石开蹲下身。
凑近细观,色泽偏紫,黏稠度远胜寻常鲜血。指尖沾取少许,放在鼻下轻嗅。
有腥气,却绝非血气。
“不是血。” 他起身拍去指尖碎屑,“鸡血混了朱砂、锅底灰,是道家画符所用之物。”
吴掌柜愕然:“故意泼在门口?”
“算是一种旁门伎俩。”
周遭人群顿时议论四起,纷纷揣测此案与邪术挂钩。
金石开充耳不闻,目光扫过台阶侧面。
一处极隐蔽的刻痕,落入眼底。
依旧是那株枯树。
纹路深浅、形态,和铜牌之上,分毫不差。
他面色如常,心底却已绷紧。
又是枯树记号。
“撒上石灰,清水冲净即可,不必惊慌。” 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步履平稳,袖中手掌却早已攥紧。
铜牌、茶楼、梦境,三处枯树印记,环环相扣,暗流已然缠上身。
回到当铺,小六子趴在柜台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险些摔落座椅。
“金爷,事情如何?”
金石开未答话,径直走入后院,拎起一坛未启封的老酒。拍开泥封,仰头对着坛口猛灌。酒液顺着下颌流淌,浸透衣衫,他浑然不觉。
越喝,神志越是清明。
过往案宗、行为逻辑、连环凶案的规律,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八名死者,身份杂乱:小贩、镖师、账房、武师、米铺掌柜…… 看似毫无交集。
可世上从无真正随机的连环命案。凶手挑选目标,必有统一标准。
他放下酒坛,回到前厅,翻出柜台底层一本旧黄历。黄历最后一页,附有苏州及周边七城简易舆图。
取来炭笔,在七座城池位置,逐一轻点标记。
后退几步,凝望点位排布。
不是直线,不是弧线。
轮廓赫然是 ——北斗七星。
七城方位,与天上七星,遥相呼应。
后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绝非巧合。
凶手刻意挑选七座城池,对应七星,再于城中选定目标。
七人,便是七颗 “星”。
第八名死者,苏州米铺掌柜。苏州不在七星排布之内,凭空多出一桩命案。
是意外?还是序幕才刚刚拉开?
金石开坐回太师椅,抬眼望向房梁。一只蜘蛛静静织网,千丝万缕,层层缠绕。
网再周密,一阵风便可撕碎。可蜘蛛依旧不停劳作,不织网,便无生路。
他取来白纸,提笔罗列信息。
杭州 —— 汤圆小贩,城南摊位,上元夜遇害。 湖州 —— 镖局趟子手,城东客栈,龙抬头之暴毙。 嘉兴 —— 商行账房,城北宅院,二月十八身亡。
一条条记录,细节越填越多,空白之处也愈发刺眼。想要理清脉络,必须获取更多线索。
可线索从何而来?
衙门推诿,六扇门讳莫如深,江湖人更是避之不及。
思绪流转,一道身影浮现在心头。
沈寒酥。
那个怀揣玉佩、孤注一掷的少女。
她在城外土地庙等候,约定待到明落。如今已是第三,她还在吗?
金石开起身走到门口。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闷得人呼吸不畅,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金爷,您要出门?” 小六子追出来。
“嗯。”
“去往何处?”
“随便走走。”
踏出柳巷,行至城门。守城兵丁认得他,笑着招呼:“金爷出城?这天儿要下雨,可带了伞?”
金石开下意识拍了拍腰间:“带了。”
腰间空空如也。
他早已不备雨具。穿越至此,他闭门饮酒度,极少出门,伞这种物件,从来未曾添置。
出了城门,便是宽阔官道。两侧田地麦苗青青,远方村落炊烟袅袅,在阴云下缓缓弥散,像淡墨落笔。
行过半里,拐入一旁荒僻小路。
路间野草丛生,虫鸣断续,听来竟似有人低声密谋。
小路尽头,便是那座破败土地庙。
说是庙宇,只剩残垣断壁。屋顶瓦片残缺大半,墙体裂痕纵横,风穿破壁,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庙门前,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斗笠覆顶,正是沈寒酥。
金石开驻足,相隔十余步凝望。
少女衣摆沾满泥污,大片布料湿,是前三阴雨所留。显而易见,这三她便在此栖身,从未离开。
脊背依旧挺直,肩头却微微下沉,是连劳累、食不果腹的疲惫之态。她左手始终按在腹间,并非握刀,而是强忍饥肠辘辘。
金石开缓步上前。
沈寒酥闻声抬头,手掌瞬间扣住刀柄。看清来人,指尖收力,却握得更紧。
“你来了。”
“嗯。”
“我原以为,你不会再来。”
“你等了三。”
“我说过,等到明落。”
“若是我始终不来?”
沈寒酥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那我便一直等,直到断气为止。”
金石开望着她眼底不灭的火光。
这般执拗,从不是单纯的年少意气。心底有执念、有伤口的人,才会燃着这样一簇火。火越旺,空洞便越大,痛楚也越深,待到无所畏惧,便再无退路。
“进来说。”
率先走入破庙。
殿内更是狼藉。神像倾颓在地,半身残缺,蒙着厚厚尘土。墙角铺着草,是她临时的床铺。地面留有炭火余痕,散落几点粮碎屑。
金石开在一截断柱上落座。
沈寒酥站在三步之外,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进可攻,退可守,戒备十足。
“你说令尊是杭州府仵作。” 金石开开门见山。
“是。”
“上元夜查验汤圆铺尸身,当夜失踪?”
“没错。”
“把当经过,从头细说。事无巨细,哪怕你觉得无关紧要的细节,也不要遗漏。”
沈寒酥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正月十五上元,本该是父亲休沐。我在家煮好汤圆,等他归来用晚饭,可直至戌时,人影未至。”
“戌时二刻,衙门捕快登门,说案情诡异,寻常仵作查验不出,知府点名,请父亲立刻前往。”
金石开目光一凝:“知府特意点名?”
“是张捕头亲口转述。父亲在杭州任职二十年,经手尸身无数,是府里最好的仵作,知府认得他,并不奇怪。”
“继续。”
“父亲匆匆离去,彻夜未归。次清晨,我赶去衙门询问,众人都说他昨夜早已归家。我折返家中,院内空无一人。邻里王婶却说,亥时三刻,分明听见父亲在院中喊话:是我,别怕。之后再无声响。”
金石开微微眯起双眼:“你确定,是这四个字?”
“千真万确。”
“令尊从业二十年,与尸首、阴气打交道,身上难免沾染尸气。” 金石开声音平淡,“常年做这行当的人,归家第一件事,必定更衣洗漱,绝不会站在院中高声喊话。”
沈寒酥脸色骤变。
“他那般开口,只有两种可能。其一,身后有人尾随,故意出声安抚家人,也迷惑追兵;其二……”
话语顿住。
“其二是什么?” 沈寒酥急声追问。
“院中喊话之人,不是你父亲本人。”
破庙之内,瞬间死寂。
唯有风声穿过墙缝,呜咽不止。
沈寒酥身子轻轻发抖,寒意浸透四肢:“声音明明是他的……”
“人不是他,声音却可以作假。” 金石开取出腰间酒壶,抿了一口,“江湖中有仿声之术,练至大成,足以以假乱真,至亲也难分辨。”
“他们故意模仿家父声音,让邻里以为他已平安归家?”
“正是。” 金石开放下酒壶,“若仵作从衙门直接失踪,搜捕范围会锁定在衙署到家宅的沿路。一旦众人认定他已然回家,搜寻范围便会扩大至整座杭州城。范围越广,线索消失得越快。”
“他们要的,就是拖延时间?”
“是。”
沈寒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所以,父亲是被人强行带走了?”
“未必是强行。” 金石开摇头,“也可能是他查到了惊天秘密,不得不主动隐退。”
“我父亲绝不会抛下我独自离去。”
“说得对。” 金石开语气轻缓,“会在院中出言安抚家人的人,断不会抛下至亲。”
少女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你明明不想手此事,今为何前来?”
金石开起身,走向庙门:“我并非要手。”
“那你来此何故?”
“我来劝你。” 他背对着沈寒酥,“那块玉佩,我替你变卖,折算五十两纹银。拿着银两回杭州,安稳度。令尊之事,就此放下。”
脚步踏出庙门的一刻,身后声音传来,细弱,却如尖针直刺而来。
“你在害怕。”
金石开脚步顿住。
“你在怕什么?”
他没有回头。
“是不是怕查下去,最终查到你自己身上?”
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转身。
沈寒酥立在倾颓神像之侧,背光而立。夕阳透过破窗,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暗金轮廓。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此刻却多了几分洞悉,全然不像一个未满二十的少女。
“你衣带之内,藏着一方硬物,轮廓方正,是六扇门腰牌的形制。” 沈寒酥轻声道,“你行路之时,右手总会下意识护住腰侧,反复确认物件是否还在。”
金石开心头震动。
他早已将铜牌压在砚台之下,并未带在身上。可方才行路时,旧的本能,依旧流露无遗。
眼前这少女,不仅懂刀,竟也精通观人察微。
“你究竟是什么人?” 金石开沉声发问。
沈寒酥没有作答,抬手取出那枚鲤鱼衔莲玉佩,递至他面前。神情彻底转变,青涩褪去,目光锐利,是同类相遇时才有的默契与审视。
“金朝奉。” 她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在你来这里之前的那个世界,你是不是,也追查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金石开浑身僵立。
狂风卷着乌云压近,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天际一道惨白闪电划破长空,紧随其后,滚滚雷声轰鸣而来。
大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