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福来得很慢。
他是裴府管家,跟了裴家二十年,最会看人下菜。
从前我管府中账,他见我总是笑。
我一退让,他就把账本往后挪一寸。
我再问,他便说大人公务忙,府里开销多,夫人要体谅。
今他进门,还是那副样子。
“夫人。”
他拱了拱手,腰都没弯下去。
“库房钥匙在老夫人那儿。”
“清点嫁妆怕是要等大人下朝回来。”
裴玉娘坐在一旁,脸又恢复了几分血色。
“听见没有?”
“砚清不在,谁敢动府里的东西?”
我看着马福。
“你叫我什么?”
马福一愣。
“夫人。”
我把离书拿起来,放到他面前。
“从现在起,我不是裴夫人。”
“我是沈家女,沈知棠。”
马福脸上那点假笑挂不住了。
我指了指门外。
“库房钥匙拿来。”
“半炷香。”
马福低头。
“沈姑娘,这不合规矩。”
我看着他。
“哪条规矩?”
他噎住。
我打开红皮嫁妆单,翻到最后一页。
“当年我进裴府,京兆府有入册,沈裴两家有画押。”
“嫁妆归我私有,不入裴家公中。”
“如今和离,我带走自己的东西,合的是大梁律。”
我抬眼。
“你不懂,可以跟我去衙门问。”
马福喉结滚了一下。
裴玉娘拍桌。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律法!”
“马福,你站着做什么?”
“叫人把门关上!”
门外两个婆子立刻上前。
青禾挡在我身前。
我把一枚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落桌,声音很清。
裴玉娘眼神一变。
那是沈家军中旧牌。
父亲退下边关后,圣上赐了他敲登闻鼓的资格。
沈家女出嫁,父亲把这枚牌给了我。
他说若有一被人欺负,别忍。
前世我忍到沈家无人可护我。
这一世,我把牌拿出来。
“关门可以。”
“关了门,我就从裴府正门走到宫门口。”
“我敲一下鼓,就说裴家扣我嫁妆。”
“我敲两下鼓,就说裴家私吞御赐之物。”
“我敲第三下,就让满京城看看,裴砚清是怎么靠妻财养出一身官袍的。”
马福额头冒了汗。
裴玉娘声音发虚。
“你少吓人。”
我点头。
“那就试试。”
我看向青禾。
“备车。”
青禾转身就走。
马福立刻跪下。
“沈姑娘息怒。”
“奴才这就去取钥匙。”
裴玉娘气得脸发青。
“马福!”
马福没敢抬头。
“姑太太,御赐玉屏确在嫁妆单上。”
“若真闹到宫门口,裴府担不起。”
裴玉娘闭了闭眼。
她第一次没有话压住我。
半炷香后,库房门开了。
灰尘扑出来。
青禾带人点灯。
一排排箱笼摆在墙边。
有的锁已经换过。
有的封条被揭过。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按单子点。”
青禾拿着红皮册子,一项一项念。
“赤金头面一套。”
婆子打开第一只箱子。
里面空了一半。
青禾手一顿。
我说:“记。”
“南珠十二匣。”
第二只箱子打开。
匣子还在,里面的珠子换成了劣货。
青禾咬牙。
“记。”
“蜀锦二十匹。”
箱子打开,剩下五匹。
我继续说:“记。”
每记一笔,马福的头就低一分。
裴玉娘站不住了。
“这些年府里周转不开,用了些又如何?”
“你嫁给砚清,难道不该替他分忧?”
我看着她。
“他分过我的忧吗?”
裴玉娘一怔。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母亲病重那年,我求他陪我回沈家。”
“他在户部同僚酒宴上喝到天亮。”
“我父亲旧伤复发,我求他请太医。”
“他说裴家不欠沈家。”
“现在你跟我说,我该替他分忧?”
我把账册合上。
“可以。”
“先还钱。”
裴玉娘被堵得说不出话。
院外传来脚步声。
三叔沈怀钧带着二十名沈家护卫到了。
他一进门,先看我。
“棠儿,谁欺负你?”
我看着他满头黑发,看着他腰间那把旧刀。
前世三叔死在沈家祠堂门口。
一刀挡住十几个人,只为给我幼弟争半刻逃命的时间。
我喉间发紧。
但我没有哭。
“三叔。”
“我要和离。”
“我要带走嫁妆。”
沈怀钧只问一句。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点头,转身看向裴玉娘。
“听见了?”
“沈家的东西,今全部抬走。”
裴玉娘强撑着笑。
“沈三爷,这是裴府。”
沈怀钧也笑。
“所以我没带刀进正堂。”
“给裴家留脸。”
话落,沈家护卫进库房。
马福不敢拦。
京兆府主簿也被青禾请来。
他坐在院中,一笔一笔登记。
从午后到落,裴府正门外排满了车。
一抬。
十抬。
五十抬。
一百抬。
长街上的人越围越多。
“这是裴府吗?”
“听说裴大人要和离。”
“和离就和离,怎么把府都快搬空了?”
“那是沈家的嫁妆,人家拿回自己的东西。”
议论声顺着风灌进门里。
裴玉娘坐在椅上,脸白得像纸。
我站在库房前,看着最后几只箱子被抬出来。
青禾忽然走到我身边。
“姑娘,不对。”
她把嫁妆单翻到中间。
“黑漆匣不见了。”
我的手指停住。
黑漆匣。
那是父亲给我的压箱物。
前世沈家出事前三,裴砚清亲手从我屋里拿走了它。
他说里面不过是旧信,怕我见了伤心。
后来沈家被扣上通敌的罪名。
我才明白,那只匣子里装的,从来不只是旧信。
我抬头看向裴砚清的书房。
门紧闭着。
窗纸后面,像藏着一口冷井。
我对沈怀钧说:“三叔,书房。”
裴玉娘猛地站起。
“那是砚清的地方,谁都不许进!”
我看着她。
“那就说明,东西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