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队里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值班室里亮着光灯,灯管老化得厉害,一端时不时闪一下,照得整间屋子发白发冷。
马跃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先去给自己倒了半缸子热水,一边吹一边骂:“这天是真邪门,下午还不算太冷,一到晚上,风跟钻骨头缝似的。”
我没接他的话,把现场带回来的记录本摊开在桌上,重新梳理田小慧的情况。
十九岁,外地人,超市收银员,性格内向,独居倾向明显,社交圈狭窄,失踪前状态异常。
最关键的一点还是那间出租屋。
没有翻动,没有打斗,没有求救痕迹,门却从外面锁上了,钥匙留在屋里。
这种状态只说明两种可能——要么她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迅速控制;要么她本来不及反应。
马跃喝完一口热水,凑过来问:“先查哪条线?”
我说:“从人开始。”
“陈利?”
“他算一个。”
我翻了一页记录,“还有合租室友刘敏、超市同事、房东、邻居。田小慧这种生活轨迹简单的人,表面上看线索少,但也正因为少,谁和她走得近,谁就更显眼。”
马跃点点头:“那我去超市继续摸。”
“先别急。”
我抬头看他,“你觉得陈利怎么样?”
马跃咧了咧嘴:“有点不对劲。说话时眼神发飘,尤其问到男朋友的时候,明显卡壳。他对田小慧不只是普通上下级那么简单。”
我“嗯”了一声。
其实从报案到出租屋走访这一路上,我也在留意陈利。
他表现得很着急,但这种着急里掺着别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心虚。
可刑侦里最忌讳的一点,就是因为一个人“看起来可疑”就先入为主。
很多时候,人一紧张,本来没事也像有事。
我说:“今晚你先把超市的人捋一遍,重点问田小慧最近有没有反常,和谁接触最多。再把刘敏找出来。”
“那你呢?”
“我去调她的通话和传呼记录,再把她老家情况摸清。”
马跃“啧”了一声:“这种案子最麻烦。失踪的人关系简单,看着好查,实际上真查起来全是空白。”
他说得没错。
一个人如果生活丰富、来往复杂,线索虽然乱,但总能拎出几。
最怕的就是田小慧这种,像一张薄纸,看起来净净,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可正因为痕迹少,一旦被人抽走,周围竟然没人能立刻发现。
那天夜里,我先联系了通信部门,调取田小慧近一个月的固定电话联系记录和传呼记录。
她没有手机,平时只靠超市座机、出租屋附近的公用电话,以及传呼机和外界联系。
记录很简单。
除了超市、出租屋附近的小卖部电话,还有一个固定频率出现的号码——她老家村口小卖部。
另有零星几次,是超市打出去的电话,应该是工作联系。
没有高频陌生号码,也没有明显暧昧往来。
简单得近乎单薄。
与此同时,马跃那边也有了进展。
晚上九点多,他从外面回来,鼻子冻得通红,进门先搓了搓手:“找着刘敏了,在她对象那儿。”
“人怎么样?”
“二十出头,挺精,话多,防备心也强。”
马跃拉开椅子坐下,“不过她说的东西不少。”
我示意他讲。
马跃翻开笔记本:“刘敏说,她和田小慧合租快半年了。田小慧平时话很少,下班回来就是洗衣服、看电视、煮面、睡觉,基本不出门,也不带朋友回来。她们两个虽然住一起,但关系一般,顶多算客气。”
“有没有提过家里情况?”
“提了。”
马跃说,“田小慧是柳城下面一个县的人,准确说是更偏的村里。父亲常年有病,母亲种地,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书。她出来打工,就是为了补贴家里。”
我想了想问:“刘敏最近为什么不回出租屋?”
马跃嗤了一声:“还能为什么,谈对象呗。她那个男朋友叫大刚,在外面瞎混的,看着不像什么安分人。刘敏这半个多月基本都住在他那儿。”
“田小慧有没有让她回来住?”
“有。”
马跃抬眼看我,“这点挺关键。刘敏说,大概一周前,田小慧突然给她带过口信,问她最近能不能回来住几天。刘敏问她怎么了,她说也没什么,就是一个人住着害怕。”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害怕什么?”
“刘敏说她没细问。”
马跃耸耸肩,“她以为田小慧就是胆子小。再说她正跟对象打得火热,哪顾得上回去陪室友。”
我沉默了片刻。
从陈利的话,到刘敏的说法,至少有一点已经能互相印证——田小慧在失踪前,确实产生过不安和恐惧。
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或者说,她试图说过,只是没人当回事。
马跃又补了一句:“刘敏还说,田小慧最近下班比以前更急,基本不在外面停留,进屋后会把门反锁。有一次她回出租屋拿衣服,看到田小慧连窗帘都拉得死死的。”
我抬头问:“她提没提过具体的人?”
“没有。”
马跃摇头,“刘敏说田小慧这人憋,不爱诉苦,问急了她就说没事。”
“那个大刚呢?”
“我顺手也问了。”
马跃合上本子,“大刚说不认识田小慧,平时就去接刘敏,和那个小姑娘没怎么说过话。不过我看他那样子,不像完全无关。”
我说:“先记上,别急着下结论。”
马跃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能不说这句?”
我没理他。
第二天一早,我们分头再跑。
我去了田小慧工作的超市。
那是一家不大的连锁便民超市,开在南桥路边,一楼卖用品和食品,二楼堆着仓库。
早上刚开门没多久,里面还没多少客人,几个店员穿着蓝色马甲在理货。
陈利见我进门,脸上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我让他照常营业,把几个同事轮流叫到后面小仓库问话。
田小慧在这里工作将近一年,同事们对她的评价出奇一致。
“安静。”
“老实。”
“不爱说话。”
“脾气挺好。”
有个卖洗化用品的女店员说:“她就像没什么存在感似的。上班的时候就在收银台坐着,下班了拎包就走。我们有时候下班一起吃麻辣烫,她也不去。”
我问:“有人和她关系近吗?”
女店员摇头:“没有吧。她和谁都不算近。”
“有人追过她吗?”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陈主管……好像有那个意思。”
我看着她:“怎么说?”
“也不是特别明显。”
女店员压低了声音,“就是有时候会故意给她排轻松一点的班,还会问她吃没吃饭、家里远不远之类的。大家都看出来了,就她自己装作不知道。”
“装作不知道?”
“是啊。”
女店员说,“她不是那种会直接拒绝别人的性格,她要是不想接话,就笑一下,或者脆不吭声。”
我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这种性格很典型——不擅长对抗,不擅长撕破脸,也不擅长求助。
外人看着是乖,是老实,实际上最容易把危险憋进心里。
另一个男店员则说,田小慧最近确实不太对劲。
“她前几天老往门外看。”
那男店员回忆道,“有一次我还逗她,说你看啥呢,是不是等对象。她脸一下就白了,说没有。我还以为她生气了。”
“她有没有说过有人跟着她?”
“没说。但我感觉她像是有事。”
男店员想了想,“以前她下班就走,最近总是等店里人多的时候再出去。有一回陈主管想送她,她也没同意。”
这一点让我很在意。
我问陈利:“你送过她?”
陈利脸色有些不自然:“有一次她下班晚,我怕她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就说顺路送送。”
“你家和她住的地方顺路吗?”
陈利一时语塞,半晌才说:“也……也不算太绕。”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继续追击,只是问:“她拒绝了?”
“嗯。”
陈利低声说,“她说不用。”
“平时你和她私下接触多吗?”
“没有,真的没有。”
陈利急忙摆手,“我就是看她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照顾一下。”
我“嗯”了一声。
这种解释挑不出大毛病,但也净不到哪儿去。
从超市出来后,我没急着回队里,而是去了田小慧老家电话登记的地址。
当然,不是亲自去村里,而是先通过辖区派出所和村部联系。
中午时分,村里回了话。
田小慧家确实很困难。
父亲常年咳喘,不了重活;母亲种着几亩薄地,弟弟上初中,学费都要精打细算。
田小慧中专没念完就出来打工,平时寄钱回去很准,一个月一次,信里总说自己在城里挺好,让家里别挂心。
她不是会一声不吭离开的人。
更不可能在发薪前后突然失踪。
下午,马跃把刘敏和她男朋友大刚一起带回了队里补笔录。
大刚二十七八岁,留着板寸,嘴里有股烟酒味,坐下时满脸不耐烦,像是随时要拍桌子。
但真和警察对上,他那股虚张声势又很快泄了。
我问他:“案发前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家。”
大刚歪在椅子上,“刘敏也在。”
“有谁能证明?”
“我妈,我弟,都能证明。”
“你见过田小慧吗?”
“见过几次,不熟。”
大刚皱眉,“她跟个闷葫芦似的,谁知道她脑子里想啥。”
刘敏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说话注意点。”
我又问刘敏:“田小慧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比如修水管的、送煤气的、收房租的,或者其他你觉得不重要的人。”
刘敏先是一愣,随即摇头:“没有吧。她那个人跟谁都不怎么来往。”
“你再仔细想想。”
她低头抠着手指甲,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真想不起来。要说来过人的,也就是房东收房租,或者邻居串门。但她和邻居也不熟。”
问到最后,仍旧没有明确突破。
可我心里反而越来越清楚了一件事——田小慧的“画像”正在一点点成型。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惹麻烦的人。
她生活简单,社交稀薄,对外界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退让。
这样的女孩,通常不会突然和谁结仇,也不会轻易陷入激烈冲突。
可一旦有人盯上她,她既缺乏警觉,也缺乏反击能力。
最重要的是,她不善于向外界准确表达自己的危险。
她可能已经感受到了被注视、被尾随、被近。
但她只会说一句:“我有点害怕。”
傍晚时分,我和马跃又回了一趟青桥巷。
这次,我们重点问的是附近几家小卖部、修车摊和面馆。
天一擦黑,巷口的修车摊老板终于给了我们一条像样的线索。
老板四十来岁,戴着棉帽子,手上全是机油。
他把扳手往地上一丢,眯着眼回忆:“你们说的是前天晚上?我大概有点印象。十点多吧,我正准备收摊,看见一个人推着三轮车从巷子里出来。”
马跃立刻问:“什么样的人?”
“天太黑,没看清脸。”
老板说,“就记得车上好像拉着东西,上面盖了块军绿色的旧布。那人戴着帽子,头低着,走得不快。”
我问:“三轮车是人力的还是电动的?”
“人力的,老式那种。”
老板想了想,“轮胎有点瘪,推起来一晃一晃的。”
“车上东西大吗?”
老板比划了一下:“占了后半截车斗吧。反正盖着布,我也没多看。这边晚上收破烂的、拉煤的、送货的都不少。”
“你有没有听见说话声?”
“没有。”
“那个人高不高?”
“中等个子,不胖。”
老板抬头看着我,“怎么,这也和那小姑娘失踪有关?”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让他再想想别的细节。
可惜,再往下就没有了。
回去的路上,马跃骑着摩托,我坐在后面,冷风吹得脸发麻。
他大声问我:“贺队,你现在怎么想?”
我也提高了声音:“先把田小慧这个人弄透。”
“还不够透?”
“还不够。”
我说,“我们现在知道她害怕、知道她安静、知道她生活简单,但还不知道——她到底把谁当成了可以开门的人。”
马跃沉默了一会儿。
摩托拐过南桥的时候,他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种人最容易出事?”
“哪种人?”
“就是田小慧这种。”
他闷声说,“话少,胆小,怕麻烦,连害怕都不敢大声说出来。别人真要对她做点什么,周围人可能还以为她只是老样子,不爱吭声。”
我没说话。
风声从耳边掠过去,像有人在黑暗里低低地喘气。
回到队里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田小慧,十九岁,外地务工,性格内向,社交简单,失踪前已有恐惧迹象。
她的消失,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被某个人一步一步近。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很多案子,都是从画像开始的。
你先得知道,失踪的人是谁,过的是什么子,害怕什么,依赖什么,信任什么。
只有这样,你才知道,凶手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而田小慧的画像越清晰,我心里的那个念头就越沉。
她不是被随机选中的。
有人早就看见了她。
也早就知道,像她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无声无息地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