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19岁的独居女孩在发薪人间蒸发了。
门从外面挂着锁,防盗门没有撬动痕迹。屋内桌上的泡面吃了一半,电视机满屏雪花,棉拖鞋还端正地摆在床前。
最诡异的是——她的门钥匙,就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没有打斗,没有呼救。作为从警十年的刑警队长,我浑身发冷地意识到:她是自己开的门。
可一个极度社恐、连拿外卖都不敢露面的女孩,深更半夜,究竟会把哪个男人放进屋?
那是2006年11月初,柳城刚刚入冬。
柳城不算大,城东是老城区,城西是新建小区,南边挨着几个城中村,北边则是成片的厂房和荒地。
那些年,城市到处都在修路、拆迁、盖楼,白天尘土飞扬,晚上路灯昏黄,很多地方看起来像是刚刚醒来,又像是永远醒不过来。
我叫贺征,那时候三十四岁,在柳城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任副队长。
田小慧失踪案,就是在那个冬天开始的。
报案人叫陈利,是一家小型超市的主管。
他来到刑警队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色发白,双手一直搓来搓去,像是身上冷,又像是心里慌。
值班民警把他带进来的时候,我正和马跃整理一份案卷宗。
陈利站在门口,先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跃,嘴唇动了两下,才说:“警察同志,我们店里一个收银员不见了。”
马跃抬头问:“多长时间没见了?”
“两天。”
陈利急忙说,“昨天没来上班,今天也没来。”
马跃放下笔:“两天没上班就报失踪?她有没有可能回老家,或者去朋友那里了?”
陈利摇头:“不会,她这个人很老实,从来不旷工。就算有事,也一定会提前打电话请假。昨天早上她没来,我以为她睡过头了,给她传呼也没回。今天还是没来,我就去她住的地方找她,结果门锁着,没人应声。”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
“田小慧。”
陈利说,“十九岁,外地来的,在我们超市了快一年。”
“家里联系了吗?”
“联系不上。”
陈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她老家的电话,我打过了,是村里小卖部的电话。那边说要去通知她父母,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
马跃又问:“她平时有没有男朋友?”
陈利迟疑了一下:“应该没有吧。她不太爱说话,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回家。”
我看了陈利一眼。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但是说到“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这种细微反应不一定代表他在说谎,却至少说明他心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我没有当场追问,只是拿起外套:“走吧,先去她住的地方看看。”
田小慧租住的地方在柳城南边的青桥巷。
那一带属于典型的城中村,巷子狭窄,两侧全是自建房,楼挨着楼,窗对着窗。
电线像乱麻一样搭在半空中,墙堆着蜂窝煤、破木板和废旧纸箱。
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有卖菜的摊贩收拾东西,也有刚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从我们身边跑过去。
陈利带着我们走进一栋三层小楼。
田小慧住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
门是普通的铁皮防盗门,外面挂着一把小锁。
锁不新,但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陈利指着门说:“就是这里。我上午来敲了半天,没人开门。她室友也不在。”
马跃蹲下看了看锁:“房东呢?”
陈利说:“我找过了,房东住在前街,说马上过来。”
不到十分钟,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匆匆赶来。
她就是房东,姓梁。
梁房东一边上楼一边抱怨,说这两个小姑娘平时话少,房租倒是准时,从来没惹过麻烦,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我问她:“这间屋子几个人住?”
“两个。”
梁房东说,“一个叫田小慧,还有一个叫刘敏。刘敏最近不常回来,说是谈了对象,经常住男朋友那边。”
“田小慧呢?”
“她一直住这儿。”
梁房东想了想,“小姑娘挺安静的,每天早出晚归,也不带人回来。”
说话间,梁房东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泡面味从屋里飘了出来。
我和马跃先后走进去。
那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里面摆了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旧床头柜。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半碗已经坨成一团的泡面,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花。
旁边还有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剩着半杯水。
电视机开着,屏幕上全是雪花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屋子里没有打斗痕迹。
两张床中,靠门那张明显有人睡过,被子掀在一边,枕头下压着一本封面卷边的言情杂志。
床边摆着一双棉拖鞋,一只正着,一只歪着。
床尾有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零钱、钥匙串、卫生纸和一包没拆封的饼。
我走到门后,看见墙上的钉子挂着一串钥匙。
其中一枚钥匙和门锁型号相符。
马跃也看见了,他皱眉道:“钥匙在屋里?”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一个人如果正常出门,不会把门钥匙留在屋里。
尤其像田小慧这种独自在外打工的女孩,钥匙、零钱、随身包,应该是最不可能落下的东西。
我又看向桌上的泡面。
泡面吃了一半,筷子横在碗口,像是吃到一半突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我问梁房东:“你最后一次见到田小慧是什么时候?”
梁房东想了想:“前天晚上吧。我在楼下收衣服,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我还问她下班了,她点了点头。”
“几点?”
“七点多,天刚黑。”
“之后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梁房东摇头:“没有。我们这楼不隔音,要是真吵起来,肯定能听见。”
马跃问:“昨晚或者前晚,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梁房东苦笑:“警察同志,这巷子里天天都是陌生人,送煤的、收破烂的、修管子的、卖菜的,谁能记得住啊。”
我没有接话。
我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门口。
门内侧没有明显划痕,门框也没有损坏。
屋里的东西大体整齐,没有翻找痕迹。
窗户从里面着,外面是一条窄巷,窗台下没有攀爬痕迹。
也就是说,田小慧不是被人破门带走的。
她很可能主动开了门。
或者说,她认为门外的人值得她开门。
我又走到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台历。
台历上用圆珠笔圈了几个期,其中最近的一个期正是前天。
旁边写着两个字:发薪。
一个十九岁的外地女孩,发薪当天,没拿包,没拿钥匙,没换鞋,泡面吃到一半,人却不见了。
这不是离家出走。
更不像临时外出。
马跃低声问我:“贺队,怎么看?”
我说:“把电视关了。”
马跃愣了一下,还是伸手关掉了电视。
雪花声消失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奇怪,仿佛田小慧刚刚还坐在这里吃泡面,只是听到有人敲门,就起身走了过去。
她或许还拿着筷子,或许还穿着那双棉拖鞋。
门打开之后,她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我回头问陈利:“你确定她昨天早上没有去上班?”
陈利连忙点头:“确定。我们超市八点半开门,她一般八点十分就到了。昨天一直到九点都没来。”
“前天晚上她几点下班?”
“晚上七点。她那天是早班,七点交班。”
“谁和她一起下班?”
陈利想了想:“她自己。我们店里人都是轮班,她交完班就走了。”
我继续问:“她最近有没有异常?”
陈利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
马跃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陈利低下头:“前几天,我看她状态不太对。收银的时候总是走神,有一次客人给了五十,她找错了钱。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还有呢?”
“还有……”陈利咽了口唾沫,“她好像挺怕走夜路的。有两次下班,她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等人多了才走。”
我问:“她说过有人跟踪她吗?”
陈利摇头:“没有。她那个人,有事也不爱说。”
这时候,梁房东突然了一句:“说起来,前天晚上我好像听见过车铃声。”
我和马跃同时看向她。
梁房东被我们看得有些紧张:“我也不确定啊。那天晚上我睡得早,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巷子里有自行车铃,叮铃一下。我们这边骑车的人多,我就没在意。”
“几点?”
“应该十点多吧。”
“有没有听见说话声、争吵声?”
“没有。”
梁房东摇头,“就听见车铃,后来好像还有轮子压过水坑的声音。”
马跃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也想到了。
前天晚上七点多,田小慧回到出租屋。
她煮了泡面,打开电视。
大概在某个时间,有人敲门。
她开了门。
之后,她被人带离出租屋。
十点多,巷子里出现自行车铃声。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么带走田小慧的人,很可能使用了一辆自行车,或者三轮车。
离开出租屋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泡面还在桌上。
拖鞋还在床边。
钥匙还挂在门后。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越完整,她的消失就越显得突兀。
就像一盏灯还亮着,可坐在灯下的人,却被黑暗无声无息地拖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青桥巷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把巷子照得一截亮,一截黑。
马跃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贺队,这案子不对。”
我说:“是不对。”
“她不是自己走的。”
“嗯。”
“那就是被人带走了。”
我抬头看向巷子深处。
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夹着煤烟味、剩菜味和湿的霉味。
我说:“先按失踪案立,马上查她的通话记录、传呼记录、同事关系、合租室友,还有这条巷子里前天晚上所有见过车的人。”
马跃点头:“明白。”
我又补了一句:“重点查能让她开门的人。”
马跃愣了愣:“熟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至少,在她心里,那个人不像坏人。”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后来的很多天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到我耳边。
因为真正可怕的人,往往不是一眼看上去就危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