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睁眼时,正在绣嫁衣。
红绸铺了满榻,绣娘跪在屏风外,小心翼翼道:
“姑娘,再过七便是及笄礼,夫人说,宫里几位殿下都会来。”
我盯着那团红,许久没动。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一天听见这句话。
那时我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我不要短命的三皇子了。
我要选五皇子。
他母族式微,性子怯懦,最好掌控。
只要扶他坐上皇位,我便能做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可我忘了。
废物之所以是废物,不是因为他藏拙。
而是他真的烂。
他烂到临死前,还怕我这个皇后会改立宗室,竟亲手写下让我殉葬的遗旨。
想到那杯鸩酒,我喉间又泛起腥甜。
还有裴玄。
他抱着我,怒得像一头疯兽。
他说:“下辈子,你必须选孤。”
我猛地攥紧手里的针。
针尖刺破指腹,血珠滚在红绸上。
绣娘惊呼:“姑娘!”
我回神,淡声道:“拿去烧了。”
“什么?”
“这件嫁衣,烧了。”
屏风外死寂一瞬。
绣娘吓得跪伏在地:“姑娘,这可是夫人亲自命人裁的料子,说是后若宫中赐婚——”
“我不嫁皇子。”
我一字一顿。
“谁都不嫁。”
这一世,我想明白了。
靠男人登天,终究是把刀柄递到别人手上。
三皇子为了白月光,能断我子嗣。
五皇子为了死后安稳,能我殉葬。
至于裴玄……
我闭了闭眼。
他太危险。
这人自私、霸道、狠绝,前两世我虽从未选他,却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
十三岁入军营,十五岁斩北戎王子,十八岁监国,二十岁得半朝老臣跪在太和殿外请罪。
我沈令仪要的是权,不是把命交给疯子。
当天夜里,我叫来心腹侍女青黛。
“把我这些年攒下的银票取出来,分三份。”
青黛一愣:“姑娘要做什么?”
“第一份送去西北,给我兄长。”
“第二份送去江南,买粮。”
“第三份,替我寻一座宅子,要偏僻,要净,要离皇城越远越好。”
青黛脸色变了:“姑娘,您要走?”
我笑了笑。
“不是走。”
是退。
前两世我都太急着入局,以为只要站在皇子身边,就能握住权柄。
可真正的权柄,从来不在床榻之间。
在兵,在粮,在人心。
我这辈子不入东宫,不入王府。
我扶我兄长掌兵,扶沈家握粮,等皇子们斗得你死我活,我再从尸山血海里挑一个最听话的。
青黛还想问,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家里的嬷嬷隔着门道:“姑娘,夫人请您去前厅。”
“何事?”
嬷嬷声音发颤。
“宫里来人了。”
我指尖一顿。
不该这么早。
前两世,宫里第一次来人,是七后的及笄宴。
三皇子会在宴上替我拾起掉落的玉簪,借此传出风声。
五皇子会醉倒在花厅,让我瞧见他懦弱可欺的一面。
太子裴玄……
他没来。
前两世我的及笄宴,他都没有来。
我披上外裳,赶到前厅时,父亲已经跪在地上。
沈家上下乌压压跪了一片。
而堂中站着一个玄衣男子。
他背对着我,肩宽腰窄,发冠束得一丝不乱,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我只看一眼,浑身血都凉了。
裴玄。
他怎么会来?
传旨太监尖声念完圣旨,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直到最后一句钻进耳朵——
“沈氏令仪,温婉端方,才德兼备,特赐婚于太子裴玄,择吉入东宫。”
满堂死寂。
我跪在地上,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赐婚。
这一世,裴玄竟提前七截了我的路。
太监笑眯眯道:“沈姑娘,接旨吧。”
我抬头。
裴玄也正好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看见他眼底一点极淡的笑意。
不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是猎人终于堵住猎物去路的从容。
我缓缓俯身,双手举过头顶。
“臣女,接旨。”
圣旨落入掌心。
太监走后,父亲喜不自胜,母亲却担忧地看我。
满京城都知道,太子裴玄并非良配。
他权势太盛,性情太冷,东宫死过的宫人,比寻常王府用过的还多。
可没人敢抗旨。
父亲亲自送裴玄出府。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越走越远,心里飞快盘算。
赐婚不是成婚。
只要婚期未定,便还有转圜余地。
我可以病。
可以毁容。
可以让三皇子出面搅局。
甚至可以让沈家主动交出一部分兵权,以换皇帝收回成命。
只要不嫁裴玄。
只要离他远远的。
仿佛察觉我的视线,裴玄忽然停步。
他转身,隔着满院风雪看我。
我还没来得及低头,他便开口:
“沈令仪。”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孤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心口猛地一沉。
裴玄走回我面前。
他比我高许多,阴影落下来,几乎将我整个人罩住。
父亲识趣地退开,廊下只剩我与他。
他垂眸看我,唇角微弯。
“装病,毁容,勾引老三,利用老五,或者让沈家交兵权退婚。”
我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这些念头,我方才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怎么会知道?
裴玄抬手,指腹擦过我鬓边一片雪。
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吓人。
“孤劝你,别白费力气。”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仰头看他。
“太子殿下慎言。臣女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
裴玄轻笑。
下一刻,他俯身贴近我耳边。
热气擦过耳廓,我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说:
“沈令仪,孤也回来了。”
我瞳孔骤缩。
他果然记得。
前两世的一切,他全都记得。
我后退半步,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怕什么?”
他盯着我,眼底隐隐压着疯狂。
“前两世你选错人,死得那么惨,孤这次亲自来接你,你该高兴才是。”
我冷冷道:“殿下想多了,臣女不高兴。”
“没关系。”
裴玄拇指摩挲着我的腕骨,像是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孤高兴就够了。”
我用力抽手。
没抽动。
裴玄低头看着我挣扎,忽然笑了。
“沈令仪,你这人真有意思。”
“想要皇权,想要朝政,想要天下人的生死都由你定。”
“却偏偏不肯选最有可能坐上皇位的孤。”
他每说一句,我心便沉一分。
我藏了两世的野心,在他面前竟像摊开的账册。
无处遁形。
“殿下既然知道,”我索性不装了,“就该明白,我不选你,是因为你不好掌控。”
裴玄眼神微暗。
片刻后,他低笑出声。
“所以你选老三,是想等他死。”
“选老五,是想让他做傀儡。”
“到了孤这里,你怕了。”
我没有否认。
“是。”
风雪灌入廊下,我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怕殿下这样的人。”
“怕你有朝一登上帝位,第一件事便是折断我的羽翼,关起我的野心,让我做一个只能仰仗你的女人。”
裴玄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发怒。
可他只是抬手,替我拢了拢披风。
“沈令仪。”
“孤要是真想折断你,前两世就不会看着你选别人。”
我一怔。
他俯身,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这一世,孤不看了。”
“你躲一次,孤抓一次。”
“你逃一里,孤追一里。”
“你若还敢把自己送到别人手上……”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彻底散尽。
“孤就先了那个人,再把你绑回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