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语气很淡,萧福的脸色变了。
他大约没想到我会说出“和离”两个字。
“夫人,侯爷只是想让您歇一歇,并非……”
“好。”
我打断他:“册子我留下,明一早送去温夫人院里。”
萧福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人退了。
我关上门,把册子放在桌上,与砚台下那张和离书并排摆着。
灯花一声。
我走到内间,轻手轻脚掀开帐子看我的孩子。
他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被角,翻了个身,露出枕头底下那小马鞭的一截木柄。
他削了三天。
我亲眼看着他从找了一直溜的柳枝开始,到拿我裁纸的小刀,一点一点地刮。
手上划了两道口子,也不哭,只把手背到身后。
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在削筷子。
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骗人了。
我把小马鞭轻轻推回枕头底下,掖好他的被角。
回到外间,重新坐到灯下。
移交册上需要画押的地方,我一处一处看过去。
最后一行的备注写着:此后府中内外事务均由温夫人裁处,原经手人不再过问。
没有称呼,只唤作原经手人。
我拿起笔,在移交册最后一页端端正正签了自己的名字。
画押用的是我自己的私章,不是那枚主母印信。
主母印信在妆奁最底层,和几本旧账册锁在一起。
明一早,连同钥匙和册子一并送过去。
一样不少,免得落人口实。
签完字,我把和离书从砚台下抽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该写的条目都写清楚了。
嫁妆清单我默得出来,一笔一笔列在后头。
东海珠那一对已经给了温氏,我另记了一笔去向,不再列入随身归还的嫁妆里。
旁的也没什么好争的。
只有一项,我描了两遍。
“所出之子萧晏,和离后,随母姓沈。”
萧晏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晏字取的是天清晏,海晏河清。
萧珩翊不知道,他也从没问过。
我把和离书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枕边。
现在还不到递出去的时候。
在那之前,我得先办一件事。
明是宗祠补录族谱的子。
我的孩子被记在第二,温氏的孩子记作嫡长。
这件事,我拦不住,但我能让这本族谱,从此和我们母子再无系。
我吹灭了灯。
黑暗里,隔壁隐约传来温氏院子里的笑声。
大约是萧珩翊过去了。
这个时辰,他从来不来我这边。
从前也不常来。
只有一次,萧晏发高热,我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等府医,廊下的灯笼都灭了,满院子只剩一盏。
他从温氏那边回来,路过我院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没进来。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盒上等燕窝来,搁在门房,连句话都没带。
燕窝这种东西,温氏那边每都有,是按月从库里支的。
我只收到过那一盒。
这些事,从前我都压着不去想。
我总替他找理由。
师徒之间本就君子之交,他性子冷淡,不善表达。
他到底年少,又是侯爷,脸面上放不下,慢慢总会好的。
六年了。
也该够了。
窗外起了风。
我听见萧晏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声“娘亲”,又沉沉睡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先去宗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