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宋清禾到了工作室。
她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一层薄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职业，足够陌生。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三秒钟。
眼睛没有红，手也没有抖。
好。
两点整，前台的门铃响了。
小何去迎接，带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女孩穿着一条鹅黄色的碎花裙，皮肤白净，眼睛很大，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壳的荔枝，嫩得能掐出水来。
沈念念。二十三岁。比宋清禾小七岁。
女孩身后跟着的男人，浅灰色休闲西装，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那块表。
宋清禾认识那块表。去年陆景深生，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他当时说"你花这么多钱嘛"，但第二天就戴上了，再也没摘下来过。
现在这块表戴在他的手腕上，搂着别的女孩走进了她的工作室。
"宋策划师您好，我是沈念念。"女孩主动伸出手，语气甜软，"我朋友推荐的您，说您是澜城最懂新娘心思的策划师。"
宋清禾跟她握了握手，笑了一下。"谢谢信任。坐吧，我们慢慢聊。"
她的目光越过沈念念，落在陆景深脸上。
陆景深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她说话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变化极快。先是微微一愣，接着瞳孔收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宋清禾看得很清楚。他认出她了。
但他没有开口叫她的名字。
"你好。"他的声音稳得像排练过一样，"我是新郎，陆景深。"
他介绍自己，用的是"新郎"。
宋清禾点头，"陆先生，请坐。"
三个人坐下来。小何端了茶和点心上桌，沈念念拿起一块抹茶蛋糕咬了一口，开始说她对婚礼的设想。
"我想要室内的，不想露天。灯光要暖色调，花用白玫瑰和洋桔梗混搭。入场的时候要有冰，纱幔要从天花板垂下来，像走进云里一样。"
她说得很细，手舞足蹈，眼睛发亮。
宋清禾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偶尔问两句细节。
"你们的誓词打算自己写还是用模板？"
"自己写。"沈念念转头看陆景深，"老公，你说过会给我写最感人的誓词，对吧？"
陆景深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宋清禾手里的笔记本。听到沈念念叫他，他才转过头。
"嗯。"
"那仪式环节还需要加一个交换誓词的独立段落。"宋清禾低头写字，没有看他，"陆先生，你对婚礼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陆景深沉默了两秒。
"没有。她喜欢就好。"
"好的。"宋清禾合上笔记本，"初步方案我这两天整理出来，到时候发给沈小姐过目。"
"太好了。"沈念念站起来，拉着陆景深的手臂，"宋姐姐，我好期待。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拜托你了。"
宋清禾站起来送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念念突然回头。
"对了宋姐姐，我忘了说一件事。我老公特别怕麻烦，婚礼筹备的事情基本都是我来对接。但有些环节可能需要他配合，比如试西装、彩排走位什么的，到时候可能要单独约他的时间。你放心，他人很好的，就是话少。"
"没问题。"
两人离开后，宋清禾站在门口没动。
小何在收拾茶杯，嘟囔了一句："这个新郎怎么全程不怎么说话？感觉不太热情啊。"
"有些人表达爱的方式比较内敛。"宋清禾说。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然后她把手机拿出来，找到陆景深的聊天界面。
最新消息还是今早他发的那句"中午有个应酬，晚上回来"。
她没有发消息质问他。
她打开那个叫"湖景"的文件夹，继续整理截图。
两年前，她第一次认真提结婚的事，陆景深的回复是："婉，你知道我的家庭。我爸妈的事让我对婚姻有阴影。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一年前，她妈妈从老家打电话来催婚，她转达给陆景深，他说："你告诉阿姨，我会对你负责的，只是形式上的东西对我来说不重要。"
三个月前，她鼓起勇气说"我们去把证领了吧，就当走个形式"，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清禾，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跟任何人结婚。这是我的底线。你能理解吗？"
她当时说："我理解。"
这句"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跟任何人结婚"，她存了录音。
当时存录音不是为了当证据，是因为难过，想反复听，想说服自己接受。
现在这条录音有了新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