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玻璃平原比林尘想象的大得多。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脚下的地面才从光滑的玻璃变成了粗糙的碎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的镜面在苔藓的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面躺在地上的巨大镜子,映着头顶望不到边的黑暗。
碎石地带之后是一片石林。无数细长的石柱从地面升起,高的有几丈,矮的刚过膝盖,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石笋。林尘侧身挤进石柱之间的缝隙,木棍横在身前,一点一点地往里挪。
石林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骨骼,比之前看到的更加破碎,像是被人刻意砸碎的。林尘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断口处有细密的裂纹,不是砸的,是踩的。有什么东西从这里走过,踩碎了地上的骨头,留下了这些碎片。
“有东西。”林尘低声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地方不对劲。
“感觉到了?”老祖的语气听不出紧张,但也听不出放松。
林尘没有回答。他把木棍握紧了些,放慢脚步,每走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确认不会踩到什么发出响声的东西。石林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之前的通道里至少还有水滴声和风声,这里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是静止的,像走进了一口被封死的棺材。
他在石林中穿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但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沟壑。石板的一角碎了,碎石散落一地,露出下面的泥土。
林尘正在看那些符文,忽然停下了。
脚步声。
不是他的脚步。他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声音是清脆的,咔咔的,每一下都很清晰。但这个脚步声不一样,是沉闷的,咚、咚、咚,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步一步地靠近,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他慢慢转过身。
石柱之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它有人的形状,但比人高得多,至少有一丈。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皱巴巴地贴在骨架上,能看到下面每一骨头的形状。它的头很大,比正常人的头大两倍,脸上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巴,从左耳的位置开到右耳的位置,嘴巴闭着,但能看到嘴角有涎水往下滴。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没有眼睛。它的眼眶是两个深陷的窟窿,里面什么都没有,黑洞洞的,像两个通向虚无的井。
林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木棍横在身前,棍尖对着那个东西,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食尸鬼。”老祖说,“筑基中期。这种妖兽以死者的怨气为食,喜欢生活在死人多的地方。它的皮肤很厚,普通的刀剑砍不进去,但动作很慢,只要你不被它抓住,就跑得掉。”
“它没有眼睛,怎么抓我?”
“靠嗅觉和听觉。你的呼吸声、心跳声、脚步声,它都能听到。你身上的血腥味,它也能闻到。你打不过它,跑吧。”
林尘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他在想一个问题。食尸鬼的动作很慢,跑是跑得掉的。但跑掉之后呢?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找架打吗?万劫不灭体需要在战斗中成长,需要痛苦,需要受伤,需要被打得半死然后爬起来。眼前就有一个筑基中期的对手,比他高一个大境界还多,正是他需要的。
“你想跟它打?”老祖读出了他的心思。
“筑基中期,对吧?”
“对。你现在炼气五层,比它低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它一巴掌能把你拍成肉饼。”
“你不是说万劫不灭体需要挨打吗?”
“挨打和被拍成肉饼是两回事。你需要的是受伤,不是死。”
林尘没有听。他往前迈了一步。
食尸鬼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他的脚步声。它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几排参差不齐的黄牙,牙缝里塞着黑色的碎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渣。
林尘又迈了一步。
食尸鬼动了。它的速度出乎林尘的预料——老祖说它动作很慢,但它跨出第一步的时候,那只灰白色的大脚直接踩碎了地上的石板,碎石飞溅,其中一块砸在林尘的小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慢?这叫慢?这踏马叫慢?
林尘侧身一滚,从食尸鬼的胯下滚了过去。木棍在滚动的过程中被他倒转过来,棍尖朝上,狠狠地捅在食尸鬼的膝盖后面。
棍尖断了。
食尸鬼的皮肤厚得像牛皮,木棍捅上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棍尖倒是折了,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断茬。林尘扔掉木棍,从地上爬起来,往石林深处跑。
食尸鬼在后面追。它的每一步都踩碎一片石板,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但它确实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速度不快。这里的“不快”是相对而言的,它的绝对速度其实不慢,一步跨出去能有三四米,但它的转身很慢,在石林这种复杂地形中,它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转过一个弯。
林尘利用这一点,在石柱之间钻来钻去,像一条泥鳅。食尸鬼每次扑过来,他都能提前从石柱的缝隙中滑走,让它扑空,巨大的身体撞在石柱上,把石柱撞得粉碎。
但石柱是有限的。食尸鬼每撞碎一石柱,林尘可以躲避的空间就大一分。它不是在帮倒忙,它是在一点一点地把石林夷为平地,让林尘无处可藏。
林尘跑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下来喘气。炼气五层的身体还是太弱了,跑了这么一会儿,他的肺就像要炸了一样,每呼吸一口气都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不知道是气管还是支气管在叫。
食尸鬼从石林中走了出来。它的身上挂满了碎石粉末,灰白色的皮肤上到处是擦伤和划痕,但没有一处是深的,全都只是破了点皮。
林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食尸鬼扔过去。
石头砸在它的脑门上,碎了。食尸鬼连眼睛都没眨——它没有眼睛可以眨。它只是偏了偏头,用那个没有耳朵的侧脸对着林尘,像是在听他在哪个方向。
“别扔了。”老祖说,“你这是在给它挠痒痒。”
“那你说怎么办?”林尘一边躲一边喊。
“用你的魔气。万劫魔丹田不是白修的,你的魔气虽然只有炼气五层,但它的属性和普通灵力不同,对食尸鬼这种怨气凝聚的妖兽有克制作用。凝聚一团魔气,打它的头。”
林尘在奔跑中抽出一丝意识,沉入丹田的魔气面。黑色的能量从那个面上涌出,顺着他的右臂经脉,汇聚到右手掌心。他能感觉到掌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凉的,沉的,像握着一团冰水。
食尸鬼又扑过来了。
林尘没有躲。他站住,转身,右手握拳,将掌心中那团凝聚的魔气砸在食尸鬼的口。
砰。
魔气在他的拳面和食尸鬼的皮肤之间炸开,发出一声闷响。食尸鬼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吼叫。它的口被魔气击中的位置,灰白色的皮肤变成了一种焦黑色,像是被火烧过,裂纹从那个位置向四周扩散。
但只是皮外伤。对一个筑基中期的妖兽来说,这种程度的伤害就像人被蚊子叮了一口。
食尸鬼的巨手朝林尘拍过来。林尘想躲,但没躲开——不是他慢,是食尸鬼这一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它之前一直在装慢,引他靠近,等他以为能躲开的时候再突然加速。
手掌拍在他的左肩上。
林尘的身体像一颗被踢飞的石子,飞出去三丈远,撞在一石柱上,石柱断了,他的身体继续往后飞,撞上第二石柱,又断了,撞上第三,才停下来。
他躺在碎石堆里,左肩完全没了知觉。不是疼,是麻木,像是整条左臂被人从身体上切掉了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还在,但肩膀的位置鼓了一个大包,锁骨断了,肩胛骨也裂了,骨头从皮肤下面顶起来,形成一个怪异的凸起。
万劫不灭体第一重的骨骼,扛住了筑基中期妖兽的全力一击。骨头没有碎,只是断了。断和碎是两回事,断是可以接上的,碎就难了。
林尘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摇了摇左臂。一阵剧痛从肩膀传来,疼得他眼前发黑,但手臂还能动,说明神经没有断,筋腱也没有断。
食尸鬼朝他走过来。这一次它的速度更慢了,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它觉得没有必要追。它知道这个猎物已经跑不掉了。
林尘站在碎石堆上,看着那个巨大的灰白色身影一步步近。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不能抬,但右手还能动。右手的拳头里握着一把碎石,碎石上沾满了他的血——刚才被拍飞的时候,右手掌被碎石的锋口划破了几道口子。
食尸鬼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了。
它那个没有眼睛的头微微低垂,巨大的嘴巴张开,一股恶臭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熏得林尘几乎窒息。那是腐烂的肉、腐败的血、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混在一起的恶臭,像是打开了一个被密封了几千年的棺材。
林尘没有退。
他把手中的碎石朝食尸鬼的脸上撒过去。碎石打在它脸上,有几块嵌进了它焦黑的皮肤裂缝里。食尸鬼本能地闭上了嘴巴,头往后缩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林尘冲了上去。
他跳起来,右手握拳,将丹田中所有的魔气全部抽空,凝聚在拳面上。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食尸鬼的鼻梁位置——如果它有鼻梁的话。
魔气在他的拳头和食尸鬼的脸之间炸开。这一次的爆炸比之前大得多,因为他是把所有的魔气一次性释放了,不是在掌心凝聚一小团,是把整个魔气面抽了。
食尸鬼的头猛地向后仰,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踩碎了身后的几石柱。它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坑,焦黑色的,边缘的皮肤像烧焦的纸一样卷曲起来,从坑里流出一种黄色的、浓稠的液体,顺着它的下巴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但还没有死。
食尸鬼发出一声更加低沉的吼叫,伸出两只巨手,朝林尘抓过来。林尘想躲,但他的魔气用完了,身体虚弱得像一个刚跑完百里长跑的普通人。他看到那两只灰白色的大手朝他伸过来,一只抓住了他的右臂,一只抓住了他的左腿。
然后把他举了起来。
林尘被倒吊在半空中,头朝下,脚朝上。食尸鬼的两只手分别握着他的右臂和左腿,把他像一只待宰的鸡一样拎着。他能听到自己关节发出的咯吱声,骨头在承受着超出设计范围的拉力,随时可能脱臼。
食尸鬼张开了嘴巴。那张巨大的、从左耳开到右耳的嘴巴张到了极限,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黄牙,以及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咽喉。
它要把他活吞了。
林尘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咽喉,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他想起五岁那年在街上乞讨,被一条野狗追,那条野狗也是这样张着嘴追他,也是这样的黄牙,也是这样黑洞洞的咽喉。那时候他跑不过那条狗,被咬了一口,小腿上现在还有疤。但那次他活下来了,因为一个老乞丐用棍子把狗打跑了。
现在没有人帮他打狗了。
林尘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丹田。
魔气面是空的,灵力面还有一点,不多,但够用。他把那点灵力全部抽出来,顺着经脉推到右臂,推到被食尸鬼握住的那只手。
食尸鬼的手指在他的右臂上勒得很紧,粗得像铁条,指节之间的缝隙很小。但再小,也有缝隙。林尘把灵力凝聚在指尖,将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并拢,进了食尸鬼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缝隙里。
灵力在指尖炸开。
不是爆炸,是切割。炼气五层的灵力攻击力不强,但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小的接触面上,它的穿透力足够切开食尸鬼手指之间的那层薄皮。
食尸鬼的拇指被切断了。
它发出了一声惨叫——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吼叫,是真正的、尖锐的、像猪一样的惨叫。那声音太尖了,尖到林尘的耳膜都在疼。它松开了手,林尘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地上,后背砸在碎石上,疼得他弓起了腰。
食尸鬼退了几步,那只被切断拇指的手举在半空中,黄色的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它低头对着林尘的方向,那张巨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尘从地上爬起来,右臂还在,左腿还在,都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左肩的断骨还没长好,但手指能动了,他试着握了握拳头,疼,但能握。
食尸鬼看着他,他看着食尸鬼。
一人一妖,隔着一堆碎石,对峙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食尸鬼转身跑了。它撞碎了十几石柱,踩碎了一地的骨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石林的黑暗中。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到了。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食尸鬼消失的方向,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肩的断骨在缓慢愈合,万劫不灭体的自愈能力正在工作,他能感觉到骨头两端在慢慢靠拢,像两断开的铁轨正在被看不见的力量重新接上。
“活了。”他自言自语。
“运气好。”老祖的声音在他体内响起,“它的修为受损了,不然你那一指切不断它的手指。筑基中期的食尸鬼,皮肤防御力至少是炼气期的十倍,你一个炼气五层的灵力攻击,按理说连它的皮都切不开。”
“那它为什么跑了?”
“因为它的修为受损了。我注意到它的左腿不太利索,走过来的时候重心一直在右腿上。它的左腿有旧伤,可能是之前被什么东西咬过,或者摔过。你的魔气攻击虽然伤得不重,但每一次击中都在加重它左腿的负担。它不想再打了,不是因为打不过你,是不值得。为了你这一口肉,搭上一条腿,不划算。”
林尘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木棍残骸看了看。木棍断成了三截,最长的也不到一尺,不能用了。他扔掉木棍,从碎石堆里翻出一较粗的石柱碎片,掂了掂重量,勉强能当棍子用。
“你刚才那一战,”老祖说,“受了伤,断了骨头,耗光了所有魔气和灵力。你的万劫不灭体有什么反应?”
林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左肩的断骨正在愈合,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丹田中的魔气面在缓慢恢复,灵力面也在吸收周围的灵气,速度是之前的十几倍。战斗带来的疼痛和疲惫正在被身体转化为一种说不清的能量,一丝一丝地汇入丹田的七个面。
修为在缓慢爬升。炼气五层后期。五层巅峰。六层。
炼气六层。
“突破了。”林尘说。
“这就是万劫不灭体。”老祖说,“你不需要打坐,不需要丹药。你只需要战斗,受伤,爬起来,再战斗。每一次生死边缘的挣扎,都是你突破的阶梯。”
林尘把石棍往肩上一扛,朝石林深处走去。左肩的骨头上传来一阵阵酸胀感,那是断骨在生长的信号。食尸鬼跑掉的方向有一条由碎骨铺成的小路,骨头的碎片在苔藓的绿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条通往深渊深处的白色河流。
他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