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砖房比我上次回来又破了些。
院子里那棵枣树倒是长得不错,果子挂满了枝头。
我妈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我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怎么样?翠花没为难你吧?”
“挺好的。”
“骗鬼呢。”我妈白了我一眼,“我听隔壁赵婶说了,刘翠花要什么1扶1高1帮,加起来七八十万。你有那么多钱吗?”
我把水壶提起来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
“妈,钱的事您别心。”
“我能不心?”我妈的声音突然大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今年都二十八了,村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知道。”
“你到底在外头什么?每个月给我打5000块钱,我问你你也不说。你是不是……”我妈压低声音,“是不是了什么违法的事?”
“妈。”
“你老实跟我说!”
“我开了家公司。”
“什么公司?”
“农业方面的。”
“挣钱吗?”
“还行。”
我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
“挣不挣钱的我不管,你要是真看上了小麦,想办法把钱凑齐,那丫头人品好,我看过好多次了,在小学教书,对孩子特别有耐心。”
“我知道。”
“但那个刘翠花是个难缠的。”我妈又叹了口气,“当年她就看不起咱家。”
话没说完,外头有人敲门。
“陈默在家吗?”
一个公鸭嗓。
我走出去,门口站着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穿着一件紧绷的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个粗金链子。
钱富贵。
他身后停着那辆白色大众,车身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富”字车贴。
“陈默,好久不见啊。”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辆面包车上停了三秒,嘴角往上提了提,“哟,这车挺有年代感。”
“有事?”
“没事不能来看看老同学?”钱富贵大步走进院子,本没等我让,自己就坐到了石桌旁边,翘起二郎腿,“听说你今天去小麦家了?”
“嗯。”
“那翠花婶提的条件,你扛得住?”
我看着他。
“跟你有关系?”
“有关系。”钱富贵从兜里摸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叼上,没给我递,“我也在追小麦,而且我昨天已经当面答应了翠花婶所有条件。”
他吐了口烟,歪着头看我。
“38万8彩礼,我出。每月5000养老钱,我出。小麦她弟的首付30万,我也出。另外我还额外加码——酒席60桌,我全包;县城一套130平的婚房,全款。”
他掰着指头算给我听,语气像在报菜名。
“所以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别跟我争,你争不过。”
我妈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脸色不好看。
“富贵,你这话什么意思?”
“婶子,我没别的意思。”钱富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是怕你家陈默花冤枉钱,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翠花婶那个人你还不了解?谁出的钱多,小麦就是谁的。”
“我女儿不是货,不是谁出钱多就跟谁!”
这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叶小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脸涨得通红。
钱富贵看见她,表情立刻换了一副,堆起笑。
“小麦,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关心。”叶小麦把苹果往石桌上一放,转头看我,“陈默,我来看看婶子。”
她没再看钱富贵一眼。
钱富贵的笑僵在脸上,站了几秒,冷哼一声。
“行,那我走了。陈默,想清楚,别不自量力。”
大众车开出去的时候,故意踩了一脚油门,轮胎在土路上带起一阵灰。
我妈咳了几声。
叶小麦赶紧扶她进屋。
“婶子,您别气,钱富贵那人就那样。”
“我不是气他。”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是气这个榆木脑袋,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一句话都不说。”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叶小麦对面。
“你怎么来了?”
“给婶子送点水果。”叶小麦低头摆弄着手指,“另外……我妈的那些条件,你别放心上,我跟她说过了,她不听。”
“1扶1高1帮?”
叶小麦抬头看我,表情有些窘。
“都是她从抖音上学来的,村里好几家都开始这么要,我劝了好多次。”
“她说钱富贵全答应了。”
“那是他的事。”叶小麦的语气突然硬了,“我这辈子不可能嫁钱富贵。”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开。
我妈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突然站起来。
“我去给你们倒水。”
“婶子我来——”
“你坐着!”我妈推了叶小麦一把,自己进了厨房。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叶小麦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这十年,过得好吗?”
“还行。”
“你从来不发朋友圈。”
“没什么好发的。”
“骗人。”她扯了一下嘴角,“陈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所有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直觉一向准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