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麦莉还在睡,房门紧闭。
麦国伟的鼾声从主卧传出来。
厨房里,我妈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看到我,她小声说:“怎么起这么早?再多睡会儿。”
“有。”我热了杯牛。
“安安...”我妈走过来,欲言又止。
“你爸其实很关心你,就是...就是表达方式不对。”
“哦。”我喝了口牛,烫到舌头。
“莉莉要艺考,这是关键时期,咱们得支持她...”
“妈,”我打断她,“我当年高考的时候,爸说女孩不用读太多书。”
“是你偷偷给我交的补习费,记得吗?”
我妈不说话了。
眼眶有点红。
“我上班去了。”我拿起包。
“不吃早饭?”
“不饿。”
走出家门时,天刚蒙蒙亮。
街上人很少,清洁工在扫地。
我戴上助听器,世界又恢复了嘈杂。
公交车上,我继续改简历。
投了十几家培训机构。
还联系了之前做过家教的学生家长,问需不需要加课。
到培训中心时,才七点半。
前台小美看到我,惊讶道:“麦老师,你这么早?”
“嗯,来备课。”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没睡好。”
进了教室,我开始准备今天的课。
八点,学生们陆续来了。
我教的是小学数学思维训练。
孩子们很喜欢我,说我讲课有趣。
上课时,我必须站在学生右边。
这样我的右耳能听清他们说话。
有个调皮的孩子突然跑到我左边问问题。
我愣了一下,没听清。
“老师,你耳朵不好吗?”他大声问。
其他孩子都看过来。
我笑了笑:“老师这边耳朵有点不听话,你来这边说好不好?”
那孩子懂事地绕到右边。
那一刻,我心里刺痛了一下。
但我很快调整好状态,继续上课。
中午休息时,林晓来了。
她拎着两份盒饭,风风火火地冲进休息室。
“麦安!你必须跟我说清楚!”
我把门关上,示意她小点声。
“你到底怎么想的?手术说不做就不做了?”
“钱不够。”我打开盒饭,是红烧肉。
“差多少?我借你。”
“不用,我自己能挣。”
“你能挣多少?”林晓急了,“一节课八十,你要上到什么时候?”
“我多接点课,晚上再去做家教...”
“你疯了?这样身体会垮的!”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林晓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
“你爸就偏心到这种程度?你耳朵不要了?”
“他说缓缓。”我说。
“缓缓?缓到什么时候?等你彻底聋了?”
林晓声音很大,几个老师看过来。
我拉她坐下:“小声点。”
“我真是服了。”林晓压低声音,“就是个无底洞,钢琴、舞蹈、艺考,以后还得要什么?”
“你爸就惯吧,看她能惯出个什么来。”
我笑了笑,继续吃饭。
下午的课更满。
连续上了四节课,嗓子开始疼。
中间去了趟洗手间,看到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用冷水洗了把脸,继续。
晚上六点,最后一节课结束。
学生们都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
助听器没电了,世界又陷入半寂静。
突然觉得很累。
手机亮了一下,是麦莉发来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
新的舞鞋,漂亮的练功服,还有一杯三十多的茶。
配文:“努力的女孩子最幸运~感谢爸爸妈妈的爱~”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麦国伟评论:“宝贝加油!爸爸永远支持你!”
我妈评论:“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划过去,没点赞。
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主任叫住我。
“麦老师,有个事跟你商量。”
“您说。”
“有个家长想给孩子一对一辅导,课时费高,但要求也高。”
“多少?”
“一节课两百,一次两小时,每周三次。”
我算了下,一周一千二。
“什么要求?”
“孩子有点特殊,听力障碍,需要老师有耐心。”
我愣住了。
主任继续说:“我知道你有经验,所以想推荐你。”
“但说实话,这活不好,那家长要求特别高。”
“我接。”我说。
“你确定?会很辛苦。”
“我确定。”
从培训中心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去了趟药店,买了润喉糖和金嗓子。
站在公交站等车时,看到对面商场的大屏幕。
正在播放北舞的招生宣传片。
画面里,女孩们翩翩起舞,笑容灿烂。
我想起麦莉小时候。
她第一次去舞蹈班,回来兴奋地跳给我看。
那时候她还没这么骄纵。
会甜甜地叫姐姐,会把零食分我一半。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发现只要撒撒娇,哭一哭,什么都能得到之后。
车来了。
我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安安,下班了吗?”
“在路上。”
“那个...你爸让你回来时带杯茶,莉莉想喝。”
“哪个牌子?”
“就那个很贵的,什么喜茶。”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
到站后,我去买了茶。
一杯三十二。
是我两节课的课时费。
回到家,麦莉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姐,我的茶呢?”
我递给她。
她接过去,上吸管喝了一口。
“呀,我要的是多肉葡萄,你这是芝士莓莓。”
“买错了。”
“算了,将就喝吧。”她撇撇嘴。
麦国伟从房间出来:“安安,明天周末,你陪莉莉去趟商场。”
“嘛?”
“她集训要买几件新衣服,你眼光好,帮着挑挑。”
“我明天有课。”
“请个假不行吗?的事重要。”
“爸,我真请不了假,有个新学生,第一次课很重要。”
麦国伟脸色沉下来。
“你就不能为家里想想?马上要考试了,你就不能支持一下?”
“我支持的方式就是多挣钱,不向家里要钱。”我说。
麦国伟被我噎住了。
麦莉在旁边说:“爸,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东西。”
“妈陪我去吧。”麦莉说。
我妈从厨房出来:“我明天要加班...”
“你看看,一个两个都忙!”麦国伟来气了,“这个家还有没有点亲情了?”
我没说话,回了房间。
关上门,还能听到他的抱怨。
“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一点都不懂事...”
“还是莉莉贴心...”
我戴上耳机,打开教案。
新学生叫小宇,十岁,听力障碍。
我查了很多资料,准备了很多教具。
备完课已经凌晨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出去倒水,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
“妈,还没睡?”
“等你。”她招手让我过去。
我坐下。
“安安,妈知道委屈你了。”
她眼睛红红的。
“但你爸就这脾气,你让着点。”
“妈,我让了二十二年了。”我说。
“莉莉还小...”
“她只比我小两岁。”
我妈不说话了,开始抹眼泪。
“手心手背都是肉,妈都疼...”
“妈,”我看着她,“如果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什么扎手心的时候,你说忍忍就过去了?”
“为什么扎手背的时候,你紧张得不得了?”
我妈愣住了。
“我去睡了。”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
左耳又传来嗡嗡的声音。
医生说过,这是听力在持续下降的征兆。
如果再不做手术,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摸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
一万二。
还差五万八。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
一节课八十,要七百二十五节课。
一对一的家教一节课两百,要二百九十节。
三个月,九十天。
我每天要上八节课。
不吃不喝不睡,也许来得及。
但人总要吃饭睡觉。
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条短信。
“麦小姐您好,您投递的简历已通过初筛,请于本周上午九点到我校面试。青云中学。”
我坐起来,反复看了三遍。
青云中学,市重点。
他们在招代课老师。
如果面试通过,一个月工资六千。
加上,三个月应该能凑够。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开始准备面试。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早上五点,我轻手轻脚出了门。
没吵醒任何人。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
我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公交站走。
今天要去见小宇,那个听力障碍的孩子。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