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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5

签下那份《自愿放弃手术同意书》那天,医院的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父亲把笔塞进我手里,眉头紧锁:“安安,马上要艺考了,集训费还差一大截。你的手术先缓缓,反正也不影响走路,别耽误了的前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耳,那里戴着一只并不起眼的助听器——那是五年前,我发高烧需要进口药,父亲却说:“先给买那架钢琴吧,她天赋比你高,不能埋没了。”

我握着笔,想起发烧那晚——父亲开车送妹妹去琴行试琴,让我自己在诊所输液。

护士说,如果当时及时用上那种药,我的听力也许不会受损。

可那瓶药,父亲说太贵了,“的钢琴课不能停”。

笔落下去,声音很轻。

同意书生效。

后来,妹妹艺考拿了全省第一,朋友圈里是鲜花和掌声。

而我用攒下的钱,偷偷去做了听力修复手术,虽然没能完全恢复,但已经足够让我重新站在讲台上。

五年后,我成了市里最年轻的金奖教师。

领奖那天,父亲发来微信:“你妈生病了,你赶紧回家一趟。”

我笑了笑,回了句:“最近课多,没时间。何况我左耳听不到家人声音了。”

……

签下《自愿放弃手术同意书》那天,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有点发颤。

父亲麦国伟把笔硬塞进我手里:“安安,马上要艺考了,集训费还差三万八。”

“你的手术能缓缓就缓缓。”

“反正又不影响走路吃饭。”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走廊那头,妹妹麦莉正低头刷手机,嘴角还挂着笑。

她新做的美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爸,我左耳再不做手术,可能就真没机会了。”我说得很轻。

“医生说了,最佳治疗期就这半年。”

麦国伟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要是考不上好学校,一辈子就毁了!”

“你那耳朵戴助听器不也听了五年吗?”

我握笔的手紧了紧。

助听器。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十四,发高烧到四十度。

医生说要一种进口药,不然可能影响听力。

麦国伟站在病房门口打电话。

“钢琴送到了?好好好,我们莉莉喜欢就行。”

他挂了电话,转头对我说:“那药太贵了,先不买了。”

“看中那架钢琴好久了,不能让她失望。”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先给孩子买药...”

“你懂什么!”麦国伟瞪她,“莉莉天赋多高你不知道?”

“上次老师都说她有望考中央音乐学院!”

“这点烧能烧坏哪去?”

后来我左耳听力只剩百分之三十。

而麦莉有了那架两万八的施坦威钢琴。

“安安,签了吧。”我妈拉了拉我袖子,眼睛红红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低下头,不敢看我。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我的名字,麦安。

二十二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这么重。

签完字,护士拿走同意书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同情。

我最讨厌这种眼神。

“姐,谢谢你啊。”麦莉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我胳膊。

“等我考上北舞,一定好好报答你。”

她身上香水味很浓。

我轻轻抽回手:“不用。”

走出医院时,天阴沉沉的。

麦国伟开车,麦莉坐副驾。

他们讨论着集训要带哪些衣服,买什么牌子的舞蹈鞋。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路过那家琴行时,麦莉突然说:“爸,我同学买了双Jimmy Choo的舞鞋,可好看了。”

“多少钱?”麦国伟问。

“不贵,就五千多。”

“买!”麦国伟一拍方向盘,“我女儿配得上最好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宠溺的笑。

那种笑,我从没得到过。

手机震了一下。

是闺蜜林晓发来的微信:“手术签了吗?”

我回:“取消了。”

“???为什么???”

“钱要给麦莉交集训费。”

“我!”林晓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麦国伟从后视镜瞪我:“小声点,要休息。”

我挂断电话,打字:“回头说。”

林晓发来一长串愤怒表情。

接着转来三千块钱。

“先拿着,我再帮你凑凑。”

我没收,退了回去。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车停在家楼下。

麦莉蹦蹦跳跳地上楼,麦国伟跟在她身后,提着她的包。

我走在最后。

楼道里,邻居王阿姨探出头:“老麦,又带闺女去哪玩了?”

“去医院了。”麦国伟笑,“这不莉莉要艺考,带她检查身体,可不能耽误。”

“哎哟,真上心!”

王阿姨看到我:“安安也去了?怎么了?”

“她没事,就陪着。”麦国伟抢着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麦莉已经躺在沙发上刷抖音了。

声音开得很大。

我左耳听不清,右耳全是嘈杂的音乐声。

“小声点。”我说。

“哦。”她调小了一格。

麦国伟从房间出来,递给我一张卡。

“这里面有八千,你拿去。”

我愣了下。

“你那个助听器不是旧了吗?换个好点的。”

原来不是手术的钱。

是让我换个助听器,继续当聋子。

“不用了。”我没接,“这个还能用。”

“你这孩子!”麦国伟皱眉,“给你就拿着,别不识好歹。”

他把卡塞我手里。

转身去厨房给我妈说:“晚上做莉莉爱吃的糖醋排骨,她训练累。”

我妈应了一声。

我从冰箱拿了瓶水,回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放张床和书桌就满了。

书架上摆满了教育学和心理学的书。

还有一张教师资格证。

去年考的,一次过。

我当时高兴地拿给麦国伟看。

他扫了一眼:“当老师好啊,稳定,以后能帮带孩子。”

我所有的高兴,瞬间凉透。

手机又震了。

是的培训中心发来排课表。

下周开始,每周二十节课。

一节课八十。

攒够手术费要三百节课。

不吃不喝要四个月。

但医生说,最佳治疗期只剩三个月了。

我盯着那张排课表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简历。

我要找更多的。

凌晨两点,我还在改简历。

麦莉推门进来,没敲门。

“姐,我饿了,给我煮碗面呗。”

“自己煮。”我没回头。

“我不会嘛。”她撒娇,“你煮的面最好吃了。”

以前我会心软。

现在不会了。

“我也在忙,你自己想办法。”

麦莉站了会儿,哼了一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麦国伟的声音:“你姐不给你煮?”

“嗯,她变了。”

“惯的她!爸给你点外卖,想吃什么?”

我戴上耳机。

把音乐开到最大。

左耳的助听器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我摘下来,扔在桌上。

世界突然安静了一半。

也好。

有些话,听不见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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