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明矾没有睁眼。
六点十五,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他对这个时间点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条件反射——不是被吵醒,而是身体自己在那个节点醒过来,闹钟只是确认一下。
他伸手按掉手机,在黑暗里躺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动作很脆,没有赖床这个过程。不是因为他自律,纯粹是因为赖床很麻烦。
翻来覆去也就能多躺个五分钟,最后还是得起来,而且起来之后头会更昏,还不如一开始就坐起来。
这是明矾十七年人生中为数不多坚持至今的信条:能一步做完的事,绝不分成两步。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但他租的这间房子朝北,终年见不到什么正经阳光,早上起来地板还是凉的。
房子在城南中学后门那条巷子里,二楼,面积不大,一室一厅一卫,月租一千二。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楼下,耳朵不太好使,这对他来说是加分项——他不爱说话,房东也听不清,两个人各过各的,相安无事。
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隔断,准确说是个开间,但房东挂了帘子,权当分区。
窗帘是那种已经洗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碎花布,明矾搬进来的时候就想换,后来想想算了,换了还要量尺寸、下单、等快递、挂上去,麻烦。
他在帘子后面换衣服。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衬衫的下摆塞进裤子里,但塞得潦草,松松垮垮的,远看还算整齐,近看就有点不修边幅。裤子倒是熨过的——不是他熨的,是上周洗完晾之后叠得比较平整,所以看起来还算过得去。
他对着洗手间那面有裂纹的镜子洗脸。镜子里的人五官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但被一副黑框眼镜压住了大半气势。那眼镜是初三配的,虽然没有度数,但能为他阻挡很多不必要的视线。
因为这副镜框又大又方,架在他脸上像两块黑色砖头,把所有的棱角都封印在方寸之间。
头发也是。他头发偏软,睡一觉就翘起来,他也不怎么打理,用手指拢两下就出门。偶尔头发翘得离谱,就拿点水压一压,压不住就随它去。反正他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没人看得到他头顶有几呆毛。
洗完脸,他走进所谓的厨房——就是门口角落里一张旧桌子和一个电磁炉。桌上摆着昨天买的吐司面包和一瓶快见底的牛。他拆了面包,倒牛,站在桌边吃完。
不吃早饭这件事他试过,第二节课就饿了,饿到胃疼,更麻烦。所以后来就固定吃吐司和牛,不用开火不用洗碗,最快。
吃完出门,锁门,下楼。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全灭,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点湿的凉意。他背着书包从后门穿过,绕过堆在墙角的几个垃圾桶,走上主街。
城南中学离他住的地方步行八分钟。不是他量过,是走多了自然知道。
七点十分到校门口,和往常一样。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有人打闹,有人大声聊天,有人边走边背单词。明矾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一滴水穿过石缝,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没注意任何人。
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明矾,早。"
说话的是坐在他前排的女生,叫什么他忘了,或者从来没记住过。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那个女生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反应,转回头继续和同桌聊天。
明矾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一本一本地摆在桌面上。他的桌面很净,没有贴纸没有摆件没有多余的文具,只有一摞书和一支笔。左边邻座的男生桌面上摆了一排扭蛋手办,色彩缤纷,和他这边形成了鲜明对比,但那个男生从来没主动和他说过话,他也乐得清静。
七点半,早读铃响。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教数学,早读的时候偶尔来巡视一圈。他走进教室扫了一眼,目光在明矾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明矾在这间教室里存在感最低,这是他自己也清楚的事。成绩中等偏上,不惹事不闹事不迟到不早退,没有任何需要老师特别关注的地方。每次换座位他都被安排在角落,不是被遗忘,是被自然而然地放在了那个不会碍着任何人的位置。
这没什么不好。他想。
早读读的是语文,课本翻到《陈情表》。他低着头跟着念,声音淹没在几十个人的齐读里,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情况,但又觉得没什么好想的。他没有祖母,确切地说,他没有任何需要他照顾的人,也没有任何照顾他的人。
这件事他早就想通了。
一个人住这件事是从高一开学开始的。具体原因没什么好说的,父亲在他初二那年走了,母亲更早,小学三年级就没了。父亲走后他在亲戚家辗转了大半年,最后和学校申请了走读,自己在外面租房。
学校同意了,因为他的成绩虽然不突出但也没差到让人担心,而且他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不迟到不旷课不,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他办手续的时候班主任问他:"一个人住能行吗?"
他说:"能。"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解释。班主任看了他一会儿,在文件上签了字。
其实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行不行都得行,没别的选项。
但这句话他没说出来,因为没有必要。说出来的话别人要么同情你,要么觉得你在卖惨,两种反应他都不想要,都麻烦。
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喜欢抽人回答问题,尤其是那种上课走神的人。明矾上课不走神,但也从不主动举手,所以通常不会点到他。偶尔被点到,他就站起来,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把答案念出来,然后坐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下一个。
他的英语发音其实不错,声线偏低,说英语的时候有种慵懒的磁性。但没有人注意过这件事,因为他说完就坐下了,从不多说一个字,也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课间他不去走廊,就坐在座位上,偶尔翻翻书,偶尔趴着眯一会儿。教室外面的走廊很吵,男生追跑打闹,女生扎堆聊天,偶尔有人从后门经过,笑闹声像水一样涌进来又退下去。
他趴在桌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很远。
不是物理距离的远,而是那种——他确确实实地待在这里,但好像隔着一层玻璃。外面的世界在动,在响,在鲜活地运转着,而他只是坐在玻璃后面看。
这种感觉从他小时候就有了,不是一直都在,但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像一阵没来由的凉风。他没和任何人说过,因为没有必要。说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反而可能让别人觉得他在矫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校服袖口蹭着鼻尖,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超市买的那种最便宜的蓝色瓶装洗衣液。
第二节数学,第三节物理,第四节化学。
四节课上完,上午就过了大半。
中午他不去食堂。食堂太挤太吵,排队要等十分钟,吃饭要抢座位,还得端着餐盘在人群里穿行——光是想想就累。他一般去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一个饭团或者三明治,有时候加一瓶矿泉水,然后室吃。
教室里中午人很少,大部分人要么去食堂,要么出去吃,要么聚在走廊聊天。偌大的教室里有时候就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吃饭团,看着窗外的天空。
五月的天气,云很白,天很蓝,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没有刻意去看什么,就是眼睛需要一个落点,而窗外是最自然的选择。
吃完把包装袋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看两眼。没什么消息。微信上只有几个群,班级群、年级群,偶尔有人发通知,他看一眼就关掉。没有人私聊他,他也不私聊别人。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趴在桌上睡午觉。
这个习惯他坚持了很久。中午睡二十到三十分钟,下午才有精神。他不需要闹钟,睡到差不多就自己醒了,这是另一种身体自动调节的机制。
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陆续有人回来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体育课是他少数不太喜欢的课之一。不是因为他运动能力差——其实他的身体素质还行,跑步不快不慢,篮球能运两下,只是没有任何突出到让人注意的地方——而是因为体育课总有分组活动,需要和人配合。
他不喜欢配合。准确说,他不喜欢那种"你必须要和某人建立临时关系"的强制感。平时大家各做各的相安无事,一要分组他就尴尬,因为没人主动选他,他也不主动选别人,最后老师随便一指,把他塞进某个缺人的组。
今天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在场边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着,看远处的同学打篮球。有几个男生在场上跑得很起劲,运球、传球、上篮,动作行云流水。场边围了一圈人,有男生在喊"好球",有女生在旁边聊天,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明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表情淡淡的。
"明矾,过来打球吗?"
他看过去,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长得高高壮壮的,好像是体育委员之类的。对方手里抱着篮球,招呼他的语气挺随意。
"不了。"他说。
"行吧。"那个男生耸耸肩,转身跑回球场了。
明矾收回视线,继续看天。
他不是不会打球,也不是讨厌打球,只是——算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不想动。不想走进那个热闹的人群里,不想成为场上的某一个人,不想被看见,也不想被评价。
这样挺好的,他想。
树荫下有蚂蚁在地上爬,排着细细的队列,从长椅脚底下蜿蜒过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蚂蚁,觉得它们活得挺简单的,跟着前面的走就行了,不用想太多。
下午后面两节是语文和历史,内容他都跟着听了,但也没什么特别深的印象。他听课的方式是这样的:耳朵在听,脑子在过,但不往深了想。老师说划重点就划,说背就背,要考试就复习,考完就忘。成绩永远卡在班级十五名到二十名之间,属于那种老师看了叹口气但也没什么理由找你谈话的位置。
放学铃响的时候是五点四十。
他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几秒钟就把东西塞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走人。教室里大部分人还在磨蹭,或者三五成群地约着去哪里吃饭,他不需要等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等。
出校门,右转,走八分钟,回到巷子里。
上楼,开门,换鞋。
屋里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安静,昏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气。他先去开窗,让外面的空气流通进来,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眼镜上沾了水雾,他摘下来擦了擦,没有眼镜的脸在镜子里露出全貌——
确实好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重新把眼镜戴回去,那张好看的脸再次被黑框压住,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没什么记忆点的高中生。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鸡蛋、半袋青菜、一瓶老妈。他想了想,决定炒个蛋炒饭。昨天剩的米饭还在电饭锅里,他开火,倒油,打蛋,翻炒。动作不快不慢,很熟练——一个人住两年,厨艺谈不上好,但喂饱自己没问题。
蛋炒饭加一点老妈,配一杯凉白开,坐在桌边吃。
吃完了洗碗,一只碗一只锅一双筷子,三分钟搞定。
然后是做作业的时间。
他在客厅那张小桌子上写作业,台灯是网上买的,二十几块钱,灯光偏黄。他写字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推到额头上,但写完又会戴回去,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仪式。
数学作业二十分钟,英语作业十五分钟,物理作业半小时——物理比较费劲,他有两道大题不太确定,但也没有去查答案或者问别人,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写了,错了再说。
写完作业差不多七点半。
接下来的时间是他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他坐在床上,靠着墙,戴上耳机听歌。不是什么特别的歌,就是随便找一个歌单,点播放,然后让音乐在耳边流过去。他听歌不太挑,摇滚、民谣、流行、纯音乐都行,只要不是太吵的就行。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巷子里有人遛狗回来,狗在楼下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偶尔有电动车鸣笛,模糊地传进来。
他听了大概四十分钟歌,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消息。
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今天作业的答案,他对照了一下,改了两道物理题的步骤。没什么大问题。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小说软件。
他看小说的习惯很久了,什么都看,玄幻的、科幻的、悬疑的,最近在看一本都市题材的,讲一个普通人突然获得了某种能力。写得一般,设定有点老套,但胜在节奏快,看着不费脑子。
他看了大概一个小时,把最新章节追完了,关掉手机,去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热水把所有东西都冲淡了,脑子里的杂音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声。
他想,如果子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还行。
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没有关系就没有麻烦,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净净的。
他关掉花洒,擦身体,穿上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灰色T恤和短裤,走回卧室。
手机亮了一下,是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明天体育课考一千米,大家注意。"
他看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一千米。他跑得不快不慢,大概三分半的成绩,及格线是四分钟,稳过。没什么好准备的。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看着那道光线,慢慢眨了眨眼。
一个人住的第二个年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刚开始的时候还会觉得空,觉得房子里太静了,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但后来就习惯了。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什么都能习惯,包括孤独。
不对,他纠正自己,这不叫孤独。孤独是一种主观感受,是一种"我想要但没有"的状态。他没有想要,所以也不算孤独。
他只是——一个人而已。
想完这些,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的杂念慢慢沉下去,意识开始模糊。他听见楼下老太太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连这个声音也听不见了。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该买牛了。
然后他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明矾没有睁眼。
六点十五,和昨天一样。
他伸手按掉手机,在黑暗里躺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身体上的变化,他不疼不痒不冷不热,所有感官都正常运转。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像是在视野的边缘有什么一闪而过,又像是在安静的空气里有什么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个遥远的角落里苏醒了,发出了只有他能接收到的信号。
他坐在床边,愣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脸。冷水冲在脸上,那股奇怪的感觉消退了,或者说,被他暂时忽略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框眼镜,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
"想多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走出洗手间,拆面包,倒牛,开始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早晨。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拆面包的那一瞬间,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推送,不是闹钟,不是任何正常的通知。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检测到异界维度信息。编号:HSC-0771。类型:未知。状态:休眠。」
然后屏幕暗下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矾没有看到。
他吃完面包,喝完牛,收拾书包,出门,锁门,下楼。
走过巷子,穿过校门,走进教室,坐下,点头回应那个跟他打招呼的女生,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一切如常。
像一滴水穿过石缝,无声无息。
像一个人活在世界的背面,不被看见,不被听见。
但那道裂痕已经出现了。
在他每天重复的、平静如水的常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醒来。
而他,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