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他打开档案,第一页就出事了
自由哨兵的车是一辆送快递的面包车。
车身上印着“极兔速递”四个大字,右前保险杠用铁丝绑着,后排座椅被拆掉换成了两个塑料板凳。光头开车,眼镜男坐副驾。冉来和沈知予坐在后排,膝盖顶着前排椅背,头顶离车厢顶棚只有两指距离。
“你们的经费呢?”冉来说。
“经费?”沈知予靠在车厢壁上,双手在卫衣口袋里,“我们上个月的活动经费是一千二百块。顾征那件制服的洗费都比这多。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叫自由哨兵?因为没钱租办公室,只能像哨兵一样到处站岗。”
光头在前面嘟囔了一句:“本来有两千的,知予姐拿八百块买了三个副本容器。”
“那是必需品。”沈知予面不改色。
冉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很快,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谱。
他在复盘S-???副本里的所有细节。
规则原文、队友的问题、顾征的出现、小何的信息——还有最后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那个真正害死我们的人,你会了他吗?
他睁开眼睛。
“到了。”
面包车停在一个地下停车场里。停车场很旧,墙皮剥落的程度和副本里那条走廊差不多。角落里堆着废弃的自动售货机和一辆没了前轮的共享单车。
沈知予跳下车,走到停车场最里面的一面墙前,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墙面裂开一条缝,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部货梯。
“以前的商场货梯,商场倒闭了,电梯还能用。”沈知予走进货梯,按下B3。
电梯开始下行。
“自由哨兵目前有三十七名成员,分散在七个城市。这里是我们南区的主要据点。你在这里看到的所有东西,GCA都不知道。如果你决定加入,你就是第三十八个。如果你不加入——也没关系,资料我照样给你,然后你可以走。”
电梯停了。门打开,眼前是一个被改造成基地的地下商场。商铺的卷帘门被拆掉,换成了透明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有人在分析副本数据,屏幕上的规则文字像瀑布一样滚动;有人在测试装备,一把能释放规则场的在靶场上炸开一团黑雾;还有人在角落里睡觉,身上盖着一条印着“自由哨兵”四个字的毯子。
“那个睡觉的是谁?”
“我们最好的副本分析师。他刚从一个S级副本里出来,在里面撑了三十六个小时。出来之后一句话没说,直接睡着了。”
沈知予领着冉来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玻璃房。
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笔记本电脑。
“资料已经在电脑里了。你是自己看,还是我陪你?”
“我自己。”
沈知予点了点头,退出去,关上了门。
冉来在电脑前坐下,打开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Silence战队训练基地火灾事故调查报告(内部版)》,文件编号GCA-OP-20230417-A1,密级:A级机密。
第二份:《规则源质引爆实验记录》,文件编号GCA-RD-20230411-E7,密级:S级机密。
第三份:《编号037能力评估与收容方案》,文件编号GCA-CT-20230501-P3,密级:S级机密。
第三份文件的创建期,是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周。
小何还在ICU里被抢救,GCA已经给他编好了号码。
冉来点开第一份文件。
调查报告的内容和他查到的差不多——火灾起因、燃烧路径、伤亡情况。但有一页他没见过。
那是一份设备清单。
清单上列出了训练基地所有的电路设备,包括型号、编号、安装期、最近一次年检期。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签字。
年检人签字:林建国。
但冉来盯着那个签字看了三秒钟,然后——
他把页面放大到百分之四百。
签字是打印上去的。
不是手写。是扫描件。而且扫描的精度很低,笔画的边缘有锯齿状的像素颗粒。这不像是一份原始文件的扫描——更像是从另一份文件上截下来,粘贴到这份清单上的。
有人在伪造签字。
而且伪造得很粗糙。
一个能策划规则源质引爆的人,一个能让GCA封存所有档案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除非——这个签字不是为了让别人相信。
而是为了让他看到。
让他看到“林建国”三个字,让他怀疑自己的父亲,让他停下来,不再往下查。
冉来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了三秒。
然后他打开了第二份文件。
第二份文件的密级是S级。打开的时候,屏幕弹出红色警告框:“本文件包含最高机密信息,任何未经授权的访问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警告框闪了三秒,自动关闭。
文件的内容比标题更冷。
实验记录。
时间:4月11凌晨3:00至4:45。地点:市郊废弃工业区。实验内容:规则源质引爆测试。实验结果:成功。
下面是一排数据表格,记录每次引爆的当量、温度、波及范围。最后一行是:
4月114:30,第七次引爆,当量8000单位。引爆后未完全冷却,源质残留物在表面温度下降后仍有微弱活性。残留物已封存,编号ER-0411。
再往下翻,是一份移送清单。
ER-0411残留物,移送至市体育局后勤仓库。接收人签字——
签字是两个字。
林建国。
冉来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建国签收了规则源质的残留物。不是引爆物本身——是引爆之后的残留物。
期是4月11。火灾发生的前一天。
有人在前一天让林建国签收了一份源质残留物,然后在第二天把引爆量的源质注入了训练室的电路。两份源质的编号都指向同一批实验品。
这不是栽赃。
这是连环计。
先让他父亲签收残留物,再用同一批源质引爆训练室。如果事后有人追查源质来源,所有线索都会指向林建国。林建国签字接收了“一部分”源质,而真正的凶手可以用这个签字来证明——“东西是你拿的”。
冉来盯着屏幕上的接收人签字,和第一份文件里年检人签字并排放在一起。年检签字是打印的,从这份接收单上截下来拼贴过去的。有人在火灾之后,用林建国签收残留物的笔迹,伪造了他的年检签字。这样一来,调查的人会认为林建国不仅接触过源质,还在火灾前一天检查过电路设备——两条线索汇合,铁证如山。
如果他不查下去,凶手就多一个替罪羊。如果他查下去——第一个被锁定的人,就是林建国。
冉来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他打开了第三份文件。
《编号037能力评估与收容方案》。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小何躺在病床上,全身缠满绷带,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那只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镜头的方向。
照片下面是一行评估结论:对象展现出对规则文字的异常感知能力。在完全不了解副本背景的情况下,可以准确识别规则中的隐藏条款和逻辑漏洞。能力等级暂定为A级,建议收容并持续观察。
后面是治疗方案。长达四十页,包含了药物控制、环境隔离、行为矫正和心理预四个方面。其中第三十七页有一行被标注为“高优先级”的文字:如果对象拒绝配合,可向其透露“林默”的行踪信息作为谈判筹码。
他们把冉来的名字,写进了小何的治疗方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全身烧伤,躺在ICU里。GCA的治疗方案里,有一行字写的是——用他最信任的队友的名字,来控制他。
冉来把文件夹关掉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比刚才更快,像是一种压抑的愤怒。
门开了。沈知予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说的?”
冉来睁开眼睛:“我爸不是凶手。”
“我知道。”沈知予说。
“你知道?”
“我们早就查过林建国的档案。一个退役消防员,零处分记录,三次三等功。火灾发生的时候他在三百公里外参加同学聚会,有照片、有签到记录、有一百多个目击证人。他不可能是凶手。”
冉来的手指停住了。
“你们早就知道?”
“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知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如果我一见面就告诉你——‘你爸不是凶手,GCA在栽赃他’——你会信吗?”
冉来沉默了。
“你不会。”沈知予说,“以你的人设,你会觉得我在用你爸的信息当筹码,拉你入伙。所以我先让你自己看。你自己查到的东西,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冉来站起身。
“你们查到了什么?关于真凶?”
沈知予的表情变了。那种轻松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神情。
“查到了。但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编号。这个编号在GCA内部属于超S级机密,任何查询都会被追踪。我们试图追踪过一次,派去查的人第二天消失了。”
“编号是什么?”
沈知予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
那是GCA内部系统的查询记录截屏。时间戳是三个月前,查询内容是“Silence战队火灾 规则源质来源”。下面是一行红色的系统回复:
权限不足。您查询的数据已被编号【ER-0001】锁定。
“ER-0001。”沈知予说,“GCA内部编号系统里,编号的先后顺序代表优先级。ER是Experiment Record的缩写,0001代表——”
“第一个。”
“对。第一个实验记录。在规则怪谈降临之前,GCA就已经在做规则源质的实验了。而那个实验的第一个产物,编号0001,就是你们训练基地那场火灾的源头。”
冉来盯着那个编号。
ER-0001。规则怪谈降临之前。
“你们是怎么查到这一步的?”
“不是我查的。是刚才那个在睡觉的人查的。他花了十一个副本的积分,从GCA的权限系统里挖出了这个编号。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沈知予看着他。
“他说,ER-0001不是死的。它在呼吸。”
玻璃房外的走廊尽头,被提到的副本分析师忽然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剧烈收缩,像是刚从噩梦里醒来。
他看着冉来,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在这安静的地下基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它说它在等你。”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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