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彻底疯了。
包厢大门刚被推开,一阵裹挟着酒精与香槟气息的尖叫声便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平时最内向、成绩一直垫底的男生正站在凳子上,对着手机兴奋大吼:
“爸!我七百二!听见没?清华稳了!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打五十万,我要买那辆奥迪!少一分都不行!”
“妈!我出息了!我上清华了!哈哈哈!”
“快!开直播!让全网看看我们班什么水平!”
有人跳上餐桌,把高档香槟摇成泡沫喷泉,金色的酒液肆意溅得到处都是。每个人都拿着手机,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吼叫,朋友圈更是刷得疯狂:
“感谢三年来凌晨四点的自己!”
“假努力?呵,我只相信结果。”
“寒窗十二载,今终成真。”
一张张荒谬的截图被疯狂转发,配着“状元班全员清北”的夸张标题。那些红色的高分数字,在酒精和狂欢的催化下,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坚不可摧的乌托邦。
他们本不需要去思考,那些平里连本科线都够不着的成绩,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直通清华。
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这种让他们高的狂欢。
而制造这一切的温萤,此刻正坐在包厢最中央的沙发上。
她穿着昂贵的定制高档礼服,脖子上戴着谢遇白爸爸送的水钻项链,像个众星捧月的公主般被围在中间。
“温萤,你就是我们的神!”
“要是没有你的豆包AI,我们现在还卡在官网进不去呢!”
“等老子进了清华,天天请你吃饭!”
温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捂着嘴,极其谦虚地摇头:“哎呀,没有啦,大家本来就很厉害嘛。我只是用豆包帮大家批量跑了一下数据,AI算力强,可能就绕过了拥堵。”
她一转头,刚好看到我进门,眼神里飞快闪过一抹得意。然后她故意叹了口气,欲盖弥彰地开口:
“不过,也有点对不起夏鸢和乔柳……系统跑出来的分数,你们两个好像不太理想。不过没关系的,可能就是这次没发挥好,复读一年也行的。”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拢在我身上。带着同情,带着鄙夷,更多的,是一种高人一等的傲慢。
“夏鸢啊,平时看你天天刷题到半夜,连话都不跟我们说,怎么才考两百多啊?”
“就是,乔柳也是,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看来有些人啊,就是假努力,自我感动罢了。”
“行了行了,今天温萤生,别提那些倒霉的分数了,来,喝酒!”
在一片刺眼的狂欢中,没人注意到,包厢最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几个默默掉眼泪的女生。
那是包括乔柳在内的几个真正踏踏实实学了三年的学霸。她们平时在班里都是稳拿年级前十的,可此时此刻,她们的脸色比白纸还要惨白,浑身不断发抖。
乔柳缩在最里面的椅子上,双手死死抠着裤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她整个人已经陷入了一种极度崩溃的逻辑死循环里。
“两百六十分……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每道题都对过答案的……为什么会这样……”
乔柳抬头看见我,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稻草,死死拽住我的衣角:
“夏鸢,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三年没有在十二点前睡过觉,我每一次模拟考都是年级前十。我怎么可能只考两百六十分?我连大专都上不了……这样的分数,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我不如去死啊!”
看着乔柳绝望到近乎癫狂的模样,我心里一阵刀绞般的难受。
我太清楚她付出了多少。当别的女生在讨论化妆品和明星时,她的指尖全是洗不掉的黑色碳素笔墨水;当温萤在和谢遇白四处旷课疯玩时,她正就着医务室的止痛药强撑着刷理综题。
我走过去,弯下腰紧紧抱住她。她的身体冰冷得吓人,一直在不停地打摆子。
我抬起头,扫视了一圈这群正在群魔乱舞的同学们。
那些拿着六七百高分狂笑、开香槟的人,平时在班里连二本线都晃荡。而真正有实力考名校的学霸,却在这里被一份虚假的表格到想要自。
“乔柳,你听我说,看着我!”
我双手用力捧起她的脸,强迫她对视我的眼睛,用最清晰、最坚定的声音告诉她:
“擦你的眼泪。这个分数绝对是假的。全班除了温萤看不顺眼的我们几个,其他人全是一水儿的清北高分,你觉得这现实吗?这是温萤用AI批量查询弄出来的虚假漏洞,她本就是在糊弄所有人!”
我当着全班人的面,彻底撕开了这个由众人共同维护的虚伪假象:
“你平时底子有多扎实,你自己最清楚。别为了一个傻子弄出来的垃圾数据在这里折磨自己。现在,立刻拿你自己的手机,登录官方的查分系统,我们自己重新查!”
在我的催促下,乔柳灰暗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她颤抖着伸出右手,试图去包里翻找自己的手机。
然而,我们这边的动静,却一直没有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温萤从一开始就时刻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此时她正端着一杯果汁,享受着周围几个男生的疯狂追捧,听到我这些话后,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驾轻就熟的委屈与惊恐。
“啪嗒”一声,温萤手里的玻璃杯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顺势往后退了一步,眼眶在眨眼间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夏鸢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针对我……”
温萤用那种极度绿茶的哭腔,瞬间将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原本嘈杂狂欢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音乐声被关小,所有人都转过头,愤怒地看向我。
温萤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柔弱地靠在桌边,哭得一抽一抽的:
“今天是我的生……我只是想帮大家做点事情。查分通道那么挤,我好心用豆包AI帮大家查,看到大家拿到高分这么开心,我觉得我受再多累都值了。可你为什么……为什么总要在同学们的‘高光时刻’泼冷水呢?”
“乔柳考了低分,我也很难过。可考试发挥失常也是常有的事啊。夏鸢姐姐,你不能因为自己和同桌考得不好,就非要造谣说我查的分数是假的吧?你这样,不仅是在破坏我的生宴,更是看不起所有考高分的同学,你是在否定他们三年来的努力啊!”
温萤这番话不可谓不毒。她轻飘飘几句,直接把我推到了全班同学的对立面,把我的“讲真话”,歪曲成了因为嫉妒而产生的恶意造谣。
那些沉浸在“状元”光环里的同学们瞬间被点燃了怒火。
“夏鸢你特么有完没完?刚才在包厢里你就赖赖,现在还在这胡说八道!”
“就是,自己考个两百多分的烂成绩,就见不得别人好是吧?心怎么这么狭隘!”
“温萤好心好意用高科技帮我们卡点查分,你在这装什么清高?承认自己是废物、承认别人比你优秀有那么难吗?何况我们班是状元班,出一班状元有什么不可能?”
在一片口诛笔伐中,谢遇白带着满脸的冷厉,踩着一地玻璃碎渣大步走了过来。
他横在温萤身前,像个正义的保护神一样,用那种极度陌生且厌恶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夏鸢,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谢遇白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山雨欲来的狂暴。
“我刚才在外面怎么警告你的?我让你今晚别闹,让你给温萤留点面子,你把我的话当放屁是不是?你为什么非要在温萤生这天闹事?非要让所有人都不痛快你才甘心?”
我看着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明明在洗手间外面也查过官网,他明明知道系统繁忙本查不出结果,他明明知道豆包的数据是假的!
可现在,为了维护温萤那点可笑的虚荣心,为了当他的二十四孝好哥哥,他居然能厚颜到这个地步,站在这里指责我闹事。
“我闹事?”我冷笑一声,直视他的眼睛,“谢遇白,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到底是谁在闹事?谁在害人?”
“夏鸢姐姐,你别骂哥哥!”
温萤在谢遇白身后哭得更凶了,她拽着谢遇白的衣角,声音颤抖地拱火:
“我知道你和乔柳平时关系好,可明明是乔柳自己不争气,平时装得那么努力,结果高考现了原形。她考不上大学是她自己笨,你为什么要怪到我头上?你和乔柳一样,都是假努力!”
这句话,成了压垮乔柳精神防线的最后一稻草。
原本就极度崩溃的乔柳,在听到“假努力”、“现了原形”这几个字眼时,整个人彻底疯了。她看着温萤那张虚伪又得意的脸,看着周围同学嘲讽的嘴脸,积攒了三年的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你闭嘴!你这个骗子!你凭什么羞辱我的努力!”
乔柳尖叫一声,猛地端起桌上的一杯鲜红的西瓜汁,劈头盖脸地朝温萤泼了过去。
“啊——!”
温萤发出一声惨叫。
黏腻的红色果汁顺着她的头发、脸颊不断往下淌,将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白色高定礼服瞬间染得一片狼藉,斑驳的红色像血一样刺眼。
宴会厅里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
温萤抹了一把脸上的果汁,看着自己被毁掉的裙子,整个人瞬间炸了。
她平时的伪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尖酸刻薄的本性彻底暴露,指着乔柳破口大骂:
“你这个穷!你竟敢弄脏我的裙子!你知不知道这件高定要多少钱?把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你考不上大学那是你活该!你这种底层出来的废物,活该一辈子当底层!你考两百多分就是你的命!你去死吧你!”
谢遇白看了一眼温萤裙子上的污渍,又看了一眼乔柳,眼神里的怒火和厌恶毫不掩饰。
“你们几个考得差,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但这不是你们闹事的理由。”
“自己不够努力,接受现实很难吗?”
周围那些早就被高分冲昏头脑、为了巴结温萤和谢遇白的同学们也纷纷跟风唾骂:
“乔柳你特么疯了吧!自己考得烂还敢?”
“就是,嫉妒让人丑陋,真是丢人现眼!”
“泼妇!考不上名校就发疯,真恶心!”
铺天盖地的指责、谩骂、嘲讽,像水一样将乔柳淹没。
她看着周围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此刻一个个面目狰狞地朝她吐唾沫;她看着高高在上的温萤和满眼冷酷的谢遇白。
她心里的最后一丝防线,在全班的唾骂声中彻底失控了。
“我没有假努力……我没有……我不是废物……”
乔柳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着汗水糊了一脸,她绝望地哭喊着:
“你们都我……你们都欺负我……我不想活了!我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猛地撞开宴会厅的大门,直奔酒店的顶楼天台跑去。
“乔柳!”
我脸色大变,抬脚就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