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城是中州西部的门户,再往西便是万里黄沙的无尽荒漠。这座城比沈无眠想象的要大,城墙高耸如削,墙体由一种深灰色的巨石垒成,上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像是一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老人脸。
城中街道宽阔,两侧商铺林立。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符的、卖妖兽材料的——应有尽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其中修士占了七八成,从引气期到金丹期都有,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元婴期的修士从人群中走过,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眼中满是敬畏。
沈无眠和铁虬髯在城西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住下。客栈叫“归云居”,不大,只有十来间客房,但胜在安静。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女人,金丹期的修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看上去凶悍,说话却很温和。
“住多久?”她问。
“先住三天。”沈无眠说。
“押金十块灵石,退房时退。”女人递给他两把铜钥匙,“楼上左手,天字一号和天字二号。”
铁虬髯接过钥匙,嘿嘿一笑:“老板娘,你这刀疤怎么回事?”
女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年轻时被人砍的。”
“砍你的人呢?”
“死了。”
铁虬髯竖了个大拇指,不再问了。
两人上楼,各自进了房间。沈无眠的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肥厚,绿得发亮。他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民居,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一股烧柴的味道。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民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床上,盘膝坐下。
混沌元婴在丹田中安静地旋转,金黑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元婴五重天的修为已经稳定了下来,但距离第六重还有一段距离。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大道朝天诀》。
混沌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如同一条温热的河流。自从接纳了混沌之渊后,他的混沌之力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以前的金色混沌之力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炽烈而张扬;现在的金黑色混沌之力像是一条沉默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他试着将混沌之力引导到肉身中——这是《大道朝天诀》第四层“混沌化生”的第一步。混沌元婴与肉身融合,不是将元婴打散融入血肉,而是让元婴与肉身产生共鸣,让肉身成为元婴的延伸。
混沌之力流过肌肉,肌肉变得更加紧致;流过骨骼,骨骼变得更加致密;流过皮肤,皮肤表面那层淡淡的金黑色光泽变得更加明显。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肉身在混沌之力的滋养下,正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变强。
但这种修炼急不得。混沌化身需要的是时间的沉淀,而不是暴风骤雨般的淬炼。
他修炼了一个时辰,然后睁开眼睛。
手腕上的月华丝在微微发光——不是苏浅雪在联系他,而是月华丝本身在感应月光。他推开窗户,发现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东边的天空,又圆又亮。
他伸出手,让月光洒在月华丝上。银白色的丝线在月光中轻轻飘动,像是一条微型的河流。
“苏浅雪。”他轻声说,“我在西凉城。这里很热闹,有机会带你来逛逛。”
丝线亮了一下。
他笑了。
第二天上午,沈无眠和铁虬髯在城里闲逛。
铁虬髯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钻进法器店看刀,一会儿蹲在路边摊前研究灵符,一会儿又跟卖烤肉的小贩讨价还价。沈无眠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街边的风景。
西凉城的建筑风格与天机城完全不同。天机城的建筑规整而宏伟,处处透着五大宗门的威严;西凉城的建筑粗犷而质朴,石头墙、木头梁、黄土瓦,像是从荒漠边缘长出来的。街上的行人穿着也朴素,很少有华丽的法袍,大多是粗布衣衫,腰间别着刀剑或挂着储物袋。
两人走累了,在城东的一家茶馆坐下。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空气中有茶香、汗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燥热——西凉城靠近荒漠,即使是在室内,也能感受到那种燥的气息。
沈无眠要了一壶清茶,铁虬髯要了一壶茶——他最近迷上了西凉城的茶,说是“咸的,好喝”。
两人刚坐下,邻桌的谈话声就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血瞳又人了。”
“谁?”
“散修联盟的一个长老,金丹九重天,昨天夜里死在了自己家里。心脏被掏走了,口有个大洞,边缘烧焦了。”
“又是血瞳?他们最近也太猖狂了。”
“没办法,西凉城的城主修为才元婴后期,血瞳的首领据说已经是化神期了。城主不敢惹他们,散修联盟又管不了,只能任他们横行。”
“我听说血瞳在找一个人。”
“谁?”
“沈无眠。就是那个关闭天门的沈无眠。”
沈无眠的手指微微一顿。铁虬髯的茶碗停在嘴边,眼睛眯了起来。
“有人出高价买他的人头,血瞳接了。”邻桌的人压低声音,“血瞳的手已经遍布中州,到处在找他。据说血瞳的首领亲自下了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无眠可是天门守护者,天骄第一,他能那么容易被人了?”
“天骄第一又怎样?血瞳的首领是化神期,沈无眠才元婴期。境界差距摆在那里,再天才也没用。”
铁虬髯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沈无眠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铁虬髯咬了咬牙,又坐下了。
两人喝完茶,结了账,走出茶馆。铁虬髯的脸色很不好看。
“兄弟,我们离开西凉城吧。”他说,“血瞳的人在找你,待在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沈无眠看着他,“你觉得哪里安全?”
铁虬髯愣了一下。
“青云宗?天机城?万妖岛?”沈无眠的声音很平静,“血瞳的人遍布中州,我躲到哪里都没用。除非我找个地方藏起来,一辈子不出来。”
“那就藏起来。”铁虬髯说,“等突破化神期再出来。”
“等多久?十年?二十年?”沈无眠摇了摇头,“铁虬髯,我不想躲。躲了一辈子,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铁虬髯沉默了。
“而且——”沈无眠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血瞳在献祭孩子。他们用孩子的灵魂献祭给深渊,试图重新打开混沌之渊。如果我不阻止他们,会有更多的孩子失踪。”
“那是血瞳首领的事,不是你的事。”
“怎么不是我的事?”沈无眠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混沌之渊的核心在我体内。他们想打开深渊,就必须了我。那些孩子是被我牵连的——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成为血瞳的目标。”
铁虬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所以我不能躲。”沈无眠看着他的眼睛,“我要找到血瞳的首领,跟他做个了断。”
铁虬髯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好。我陪你。”
当天晚上,沈无眠没有睡觉。
他坐在客栈的屋顶上,断剑横在膝上,看着月亮。月华丝在月光中微微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与金黑色的混沌之力交织在一起,在他的手腕上形成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在想事情。
血瞳的首领是化神期,他只有元婴五重天。境界差距不是靠天才能弥补的——元婴和化神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再加上四五个小境界。正面交锋,他没有任何胜算。
但他必须赢。
不是因为争强好胜,而是因为如果他不赢,血瞳就会继续献祭孩子,继续害修士,继续用仇恨和鲜血浇灌他们的复仇之火。
他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丹田。
混沌元婴安静地旋转着,金黑色的光芒在元婴表面流转。元婴的五官已经清晰可辨——那是一个微型的他自己,闭着眼睛,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他试着将混沌之力从元婴中引导出来,注入肉身。
混沌之力流过经脉,流过肌肉,流过骨骼,流过皮肤。他能感受到肉身在混沌之力的滋养下变得越来越坚韧,但那只是量变,不是质变。他需要的不是“更强”,而是“不同”。
《大道朝天诀》第四层“混沌化生”的核心,是让混沌元婴与肉身彻底融合——不是将元婴打散,而是让元婴与肉身互为表里。到那时,他的肉身就是元婴,元婴就是肉身。一拳轰出,不是肉身的力量,而是元婴的力量——不,是“身即是道,道即是身”的力量。
但这一层需要元婴后期才能修炼。他现在元婴五重天,距离元婴后期还有两重。这两重,急不得。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西凉城的屋顶上,将整座城染成了一片银色的海洋。
“苏浅雪。”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月华丝亮了一下,然后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在生气。
沈无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好,我不说这种话了。”
月华丝安静了下来,但依旧在微微发光,像是在瞪他。
他伸手摸了摸丝线,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月华之力从中传来——那是苏浅雪的力量,温暖而坚韧,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谢。”他说。
丝线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黯淡下去——苏浅雪那边应该是睡了。
沈无眠收起断剑,从屋顶上跳下来,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冰凉而温柔。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见一个人。
西凉城散修联盟的盟主——一个据说活了上千年的老修士,化神期的修为,在西凉城经营了数百年,势力盘错节。血瞳在西凉城横行无忌,散修联盟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如果西凉城有谁能告诉他血瞳首领的线索,那个人就是散修盟主。
散修联盟的总部在西凉城中央的一座大宅里。宅子占地极广,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散修联盟”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沈无眠和铁虬髯站在门口,守门的两个金丹期修士拦住了他们。
“什么的?”
“求见盟主。”沈无眠说。
“盟主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报上名来。”
“沈无眠。”
两个守门修士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宅子里,另一个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敬畏。
“天门守护者……您稍等,盟主马上出来。”
沈无眠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一个老者从宅子里快步走出来。他看起来七八十岁的模样,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个普通的乡村老人。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散发着化神期修士独有的威压。
“沈无眠?”老者的声音沙哑而温和,“久仰久仰。老夫赵青云,散修联盟盟主。”
沈无眠微微躬身:“赵盟主。”
赵青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断剑和他掌心的金黑色纹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
“果然名不虚传。元婴五重天,但身上的气息比元婴后期还强。”他侧身让开,“请进。”
三人走进宅子,穿过前院、中堂,来到后院的一间书房。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玉简和古籍。书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赵青云请两人坐下,亲自沏了茶。
“沈小友,你来找我,是为了血瞳的事吧?”
沈无眠点头。
赵青云叹了口气,放下茶壶,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血瞳在西凉城横行三年了,了至少三十个修士。散修联盟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血瞳的首领修为化神期,我跟他交过手,不分胜负。但他有一个优势——他不怕死。他手下的那些人也不怕死。散修联盟的修士都是有家有业的,拼不起命。”
“血瞳的首领叫什么名字?”沈无眠问。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代号——‘血瞳’。”赵青云顿了顿,“但我知道他的来历。”
沈无眠的身体微微前倾。
“一百年前,西凉城西边有一个小村子,叫‘青石村’。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凡人,也有几个低阶修士。有一天,一个元婴期的散修路过村子,看上了村里一个凡人的妻子,强行玷污了她。那凡人的丈夫拼命反抗,被了。妻子受辱后自尽了。”
赵青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无眠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波澜。
“那个被的凡人,就是血瞳首领的父亲。那个自尽的凡人,就是他的母亲。他当时七岁,躲在床底下,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书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那个元婴期的散修后来怎么样了?”铁虬髯问。
“死了。”赵青云说,“血瞳首领十五岁那年,突破金丹期,找到了那个散修,把他碎尸万段。但那之后,他没有停下。他开始所有的修士——不是因为他恨那个散修,而是因为他恨所有修士。在他的认知里,修士都是欺压凡人的恶棍,都该死。”
沈无眠沉默了很久。
“那个散修,叫什么名字?”
赵青云看了他一眼,缓缓说出了两个字:“赵寒。”
沈无眠的瞳孔微微收缩。赵寒——赵青云的赵寒。他看向赵青云,老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中,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痛苦。
“他是你的……”
“我的儿子。”赵青云的声音沙哑了,“唯一的儿子。我把他宠坏了。他从小天赋异禀,二十岁就突破了元婴期,在整个中州都排得上号。我为他骄傲,逢人就夸。但我忘了教他怎么做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枯瘦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死了之后,我找过血瞳首领。不是想他,是想跟他道歉。我想告诉他,我知道我儿子做错了,我愿意替他赎罪。”赵青云抬起头,眼眶红了,“但他不肯见我。他说——‘你的道歉,换不回我母亲的命。’”
沈无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盟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青云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血瞳首领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他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可怜人。如果你要跟他做个了断,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他恨的不是你,他恨的是修士这个群体。而你,是修士中最耀眼的那一个。了你,等于向全天下宣告——修士都是虚伪的,连天门守护者都保不住自己的命。”
沈无眠沉默了。
“他在哪里?”他最终问。
赵青云从书桌上拿起那张地图,指着西边的一个标记。
“西凉城以西三百里,荒漠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古城,叫‘黑石城’。血瞳的总部就在那里。我派人探查过,但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沈无眠看着地图上的那个标记,沉默了很久。
“赵盟主。”
“嗯。”
“如果我了他,你会恨我吗?”
赵青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苦的笑。
“不会。我会感谢你。他活着,每一天都是折磨。死了,也许就解脱了。”
沈无眠站起身,将地图收进怀中。
“谢谢赵盟主。”
赵青云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小友,保重。”
沈无眠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铁虬髯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赵青云一眼。
“赵盟主。”
“嗯。”
“你儿子是个畜生。但你不是。”
赵青云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铁虬髯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沈无眠和铁虬髯离开了西凉城,向西进入荒漠。
荒漠比沈无眠想象的更加荒凉。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水,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和偶尔出现的枯骨——有人的,有妖兽的,都在风沙中被磨去了棱角,变得圆润而苍白。
风很大,卷起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沈无眠没有用灵力护体,任由沙尘打在皮肤上——他在用荒漠的风沙继续淬炼肉身。铁虬髯也没有用灵力护体,他光着膀子走在沙尘中,古铜色的皮肤上沾满了沙粒,像是一尊刚从沙里挖出来的雕像。
“兄弟。”铁虬髯忽然说。
“嗯。”
“你说,血瞳的首领会跟我们打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恨修士。”沈无眠看着前方无尽的黄沙,“而我,是修士中最该恨的那个。”
铁虬髯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吗?”
“怕。”沈无眠说,“化神期对元婴期,差距太大了。我不是他的对手。”
“那你还去?”
“因为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铁虬髯没有再问了。他已经听沈无眠说过很多次这句话,每一次听到,他都会重新理解一次。第一次,他觉得沈无眠在逞强。第二次,他觉得沈无眠在说大话。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开始明白,沈无眠说的“有些事情”,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些宏大而遥远的东西,而是具体的、近在眼前的、触手可及的东西。
比如平安镇的孩子。比如散修联盟那些被血瞳害的修士。比如赵青云眼中的痛苦。
比如——那个躲在床底下、亲眼看着母亲死去的七岁孩子。
两人在荒漠中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们看到了黑石城。
黑石城建在一片黑色的岩石台地上,城墙由黑色的巨石垒成,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座被血浸透的城。城中没有灯光,没有炊烟,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沈无眠站在城门前,深吸一口气。
“铁虬髯。”
“嗯。”
“你在外面等我。”
“不行。”铁虬髯的声音很坚定,“我说过,老子陪你走。”
“这一次不行。”沈无眠看着他的眼睛,“血瞳的首领是化神期,你进去也是送死。我不想你死。”
“那你呢?”铁虬髯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进去就不是送死了?”
“我有可能活下来。”
“凭什么?”
“凭我是混沌道体。”沈无眠说,“凭我体内有混沌之渊的核心。凭我接住了真仙一剑。”
铁虬髯沉默了。
“铁虬髯。”沈无眠伸出手,握住他的肩膀,“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姜婆婆。帮我跟苏浅雪说一声——披肩,我放在了我娘的坟上。”
铁虬髯的眼眶红了。
“你他妈……你他妈别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哽咽了,“你一定会活着出来。你欠我的酒还没还呢。”
沈无眠笑了。
“好。出来之后,请你喝最好的酒。”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城门。
铁虬髯站在城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沈无眠!”他喊了一声。
沈无眠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要是死了,我把这座城拆了!”
沈无眠没有回答。他走进城门,消失在黑暗中。
黑石城中一片漆黑。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沈无眠的混沌道体在黑暗中自发地运转,金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一小片。
他走在城中的街道上,两侧是倒塌的房屋和碎裂的石像。这座城废弃了至少上千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和某种说不出的腥臭。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来到了城中央的一个广场。
广场很大,方圆百丈,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无数条血蛇在地上蜿蜒爬行。
广场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材瘦削,面容苍白,一头黑发披散在肩上。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不是血瞳组织成员那种红,而是一种更加浓郁、更加深邃的红,像是两团凝固的血液。
他的修为——化神二重天。
沈无眠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男人。
“你就是血瞳的首领?”
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无眠,血红色的眼睛中没有意,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沈无眠说。
“知道。”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你想我。或者,被我。”
“我不想你。”
男人微微歪了歪头,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你来做什么?”
“来跟你说几句话。”沈无眠说,“说完就走。”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笑。
“有趣。你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他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柄血红色的长剑——剑身上的符文与血瞳手的骨刀一模一样,但更加密集、更加刺目,“但我不喜欢听人说话。我只喜欢人。”
他冲了过来。
化神二重天的速度,快到沈无眠的眼睛本跟不上。他只看到一道血红色的残影,那柄血色长剑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他来不及闪避,只能举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沈无眠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滑出数十丈才停下。他的虎口崩裂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他的双臂发麻,口发闷——只是一剑,就让他受了内伤。
化神期和元婴期的差距,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男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已经斩下,血红色的剑光如同一道血色瀑布,从天而降。
沈无眠咬牙,将混沌之力全力灌注进断剑。金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喷涌而出,与血色剑光正面碰撞。
轰——
整个广场都在震动,地面上的血红色符文疯狂闪烁。沈无眠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的膝盖弯曲,脊椎咯吱作响,但他没有倒下。
“有意思。”男人的声音从血色剑光的另一端传来,“元婴五重天,能接我两剑。你是第一个。”
血色剑光消散了。男人站在十丈外,血红色的眼睛中多了一丝兴趣。
“但你还能接几剑?”
第三剑斩下。这一次,男人用了七成的力量。
血色剑光的威压比之前强了数倍,沈无眠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咬着牙,将混沌之力催动到极致——丹田中的混沌元婴疯狂旋转,金黑色的光芒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
他举起了断剑。
“破妄——”
剑意“破妄”全力爆发。金黑色的剑光与血色剑光再次碰撞。
轰!!!
广场上的石板碎裂了一大片,血红色的符文被冲击波抹去了大半。沈无眠的身体被轰飞出去,撞穿了广场边缘的一堵石墙,重重摔在碎石中。
他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站起来。
左臂的骨头断了——不是裂纹,而是彻底断成了两截。断骨刺穿了皮肤,白色的骨茬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的口凹陷下去一块,至少断了三肋骨。每呼吸一次,肺部都像被刀子割一样疼。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看着十丈外的男人,嘴角挂着一丝血,笑了。
“还有几剑?”
男人的血红色眼睛中闪过一丝波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光芒。
“你为什么不躲?”他问。
“躲不掉。”沈无眠说,“你的剑太快了。”
“那你为什么不认输?”
“认输你会放过我吗?”
男人沉默了。
“不会。”他最终说。
“所以我不认输。”
沈无眠从碎石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男人。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男人看着他走过来,手中的血色长剑微微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沈无眠问。
男人愣了一下。一百年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叫他“血瞳”,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符号、一个怪物、一个该被消灭的敌人。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赵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赵石。”沈无眠重复了一遍,“七岁那年,你躲在床底下,看着你母亲死在你面前。你想救她,但你太小了,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
赵石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怎么知道?”
“赵青云告诉我的。”沈无眠说,“他儿子赵寒,就是那个了你父亲、玷污你母亲的散修。”
赵石的血红色眼睛中涌起了浓烈的意。
“赵青云……他是赵寒的父亲。”
“他知道。”沈无眠说,“他找过你,想跟你道歉。”
“道歉?”赵石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金属摩擦,“道歉有什么用?道歉能让我母亲活过来吗?道歉能让我父亲活过来吗?”
“不能。”沈无眠说,“但赵青云说了一句话——‘我愿意替我儿子赎罪。’”
“赎罪?”赵石笑了,笑得很凄凉,“怎么赎?用命吗?”
“他愿意用命。”沈无眠看着他的眼睛,“但他知道你不会接受。因为你恨的不是赵寒一个人,你恨的是所有的修士。”
赵石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恨所有修士。修士都是欺压凡人的恶棍,都该死。”
“我也是修士。”沈无眠说。
“所以你该死。”
“但我在平安镇救了三个孩子。”沈无眠说,“三个凡人孩子。你手下的人想用他们献祭,我阻止了他。我没有他,我让他给你带了一句话。”
赵石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理解你的仇恨。但你的仇恨不应该发泄在孩子身上。孩子是无辜的。就像你的母亲当年一样无辜。”
赵石的手指在颤抖。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年那个躲在床底下的孩子,也是无辜的?”他的声音沙哑了,“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生在了那个家庭,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沈无眠沉默了。
“我想过。”他最终说,“所以我来了。”
“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赵石愣住了。
“我也被所有人嘲笑过、抛弃过、看不起过。”沈无眠的声音很平静,“我在破庙里住了十六年,每天被人扔石头、吐口水、骂灾星。我也恨过。恨那些嘲笑我的人,恨那些抛弃我的人,恨这个世界。”
赵石的血红色眼睛中,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无眠熟悉的情绪——孤独。
“那你怎么不恨了?”赵石问。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沈无眠说,“一个等了我一百三十七年的人。她告诉我——‘你不是废物。你是混沌道体,万古第一的体质。测灵石测不出你,不是因为你太弱,而是因为你太强。’”
他看着赵石的眼睛。
“你也一样。你不是怪物。你只是走错了路。换一条,重新走。”
赵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了血色长剑。
“你说得对。我走错了路。”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回不了头了。一百年,了三百六十七个修士。我的手上沾满了血。就算我想回头,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答应。”
“所以你要了我?”
“是。”赵石说,“了你,然后去找赵青云。了赵青云,然后去更多的修士。直到我死,或者所有修士都死。”
“你不觉得累吗?”
赵石的手微微一顿。
“累。”他的声音很轻,“但停不下来。就像一辆失控的车,下坡的时候,你只能看着它越跑越快,直到撞上什么东西,粉身碎骨。”
沈无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赵石。”
“嗯。”
“我不会你。”
赵石愣了一下。
“我也不想被你。”沈无眠继续说,“所以——我跟你打个赌。”
“什么赌?”
“一剑。你砍我一剑,我不躲。如果我死了,算我倒霉。如果我活着,你跟我走。”
赵石的血红色眼睛中闪过一丝光芒。
“跟你走?去哪里?”
“去找赵青云。”沈无眠说,“听他说完他想说的话。然后,去找一个能让你重新开始的地方。”
赵石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他最终说,“我这一剑,用了全力,化神二重天的全力。你元婴五重天,肉身再强也挡不住。”
“我知道。”沈无眠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金黑色的混沌之力在体表流转,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那光膜很薄,薄得像是随时会碎裂的鸡蛋壳,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混沌道体与混沌之渊融合后的本源之力——让赵石的血红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不怕死?”
“怕。”沈无眠闭着眼睛,“但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赵石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满是伤痕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
他举起了血色长剑。
剑身上的符文疯狂流转,血红色的光芒将整座广场照得如同血海。化神二重天的全部力量凝聚在这一剑中——一百年的仇恨、一百年的孤独、一百年的愤怒,都在这一刻汇聚。
一剑斩下。
血红色的剑光如同一条血色巨龙,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奔沈无眠的口。
剑光击中沈无眠的瞬间,他体内的混沌元婴疯狂旋转。金黑色的光芒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与血色剑光正面碰撞。
他的身体在剑光中颤抖。皮肤裂开了,肌肉撕裂了,骨骼断裂了。鲜血从每一个伤口中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看到了赵石七岁时的画面——躲在床底下,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他看着母亲被玷污,看着父亲被,看着那个修士大笑着离开。他想冲出去,但他太小了,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到了赵石十五岁时的画面——找到那个修士,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割了一百刀,直到那个人变成一具白骨。他以为了那个人,心里会好受一些。但他没有。他只觉得空虚。
他看到了赵石一百年来的画面——了一个又一个修士,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每一次人,他的心都会冷一分。一百年后,他的心已经冷得像一块冰。
但在冰的最深处,有一团微弱的火。
那团火,是七岁的赵石。那个躲在床底下、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流的孩子。他没有死,他只是被冰封住了。
沈无眠伸出手,握住了那团火。
剑光消散了。
沈无眠站在原地,浑身浴血,衣衫破碎,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像是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还活着。
赵石看着他,手中的血色长剑缓缓消散。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我的力量。”沈无眠说,声音虚弱但平静,“是你自己的。你的仇恨让你变强了,但也让你变弱了。你了一百年,掉了三百六十七个修士,但你没有掉七岁的自己。他一直活着,在你的心里,等着你回头。”
赵石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沾满了血的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回头?”他的声音沙哑了,“我还能回头吗?”
“能。”沈无眠说,“只要你还活着,就能。”
赵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无眠。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仇恨,不是意,而是一层冰。
冰碎了,露出了下面的火。
“我跟你走。”他说。
沈无眠和赵石走出黑石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铁虬髯站在城门外,一宿没睡。他看到沈无眠浑身是血地走出来,脸色大变,冲上来扶住他。
“兄弟!你——”
“没事。”沈无眠摆了摆手,“皮外伤。”
“皮外伤?”铁虬髯看着他身上密密麻麻的裂痕,声音都变了调,“你这叫皮外伤?”
“真的没事。”沈无眠笑了,“混沌之力在修复,过几天就好了。”
铁虬髯转头看向赵石,眼中满是警惕。
“他就是血瞳的首领?”
“是。”沈无眠说,“但他现在不是了。”
“什么意思?”
“他跟我走。去找赵青云。”
铁虬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无眠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你说怎样就怎样。”
三人转身,走向东边的方向。晨曦从他们身后洒过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无眠走在最前面,铁虬髯在他左边,赵石在他右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荒漠的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但沈无眠没有用灵力护体。他在感受——感受风的温度,感受沙的触感,感受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
他还活着。
赵石也还活着。
也许有一天,赵石能放下仇恨,重新开始。也许不能。但至少,他愿意试一试。
这就够了。
【作者后记】
这一章是沈无眠第一次面对化神期的对手。他没有靠蛮力取胜——事实上,他差一点就被赵石了。他靠的不是力量,而是理解。他理解了赵石的仇恨,理解了赵石的孤独,理解了赵石内心深处那个七岁的、无辜的、被冰封住的孩子。
这一章中,沈无眠遭遇了他修行路上最大的挫折——被化神期的对手三剑打成重伤,左臂骨折,骨碎裂,浑身皮肤裂开。但他没有倒下。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赵石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可怜人。他了三百六十七个修士,其中有些该死,有些不该死。他的手沾满了血,回不了头了。但沈无眠给了他一个机会——不是原谅,不是救赎,而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下一章,沈无眠将带着赵石回到西凉城,去见赵青云。两个失去儿子的父亲,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他们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对话?赵石能放下仇恨吗?赵青云能原谅自己吗?
而那个一直在幕后雇佣血瞳追沈无眠的人,也将在下一卷中浮出水面。
敬请期待第十一章《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