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村
青云宗山脚下的那个凡人村落,沈无眠已经一年多没有回来过了。
村口的歪脖子槐树还在,树上的刻痕还在——那是他小时候用捡来的碎瓦片刻的,刻的是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看不出形状。泥泞的村道还是老样子,下雨天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低矮的土坯房在晨雾中沉默着,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有些房子甚至塌了半边。
沈无眠站在村口,深吸一口气。
晨雾中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熟悉又陌生。他在这里住了十六年,每一天都在闻这个味道。但此刻再闻,恍如隔世。
村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去了镇上或城里讨生活,留下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要么是不想走的。沈无眠走在村道上,没有人认出他——他离开的时候还是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现在他虽然还是穿着朴素的灰布衣衫,但身形匀称结实,气质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走到村尾的破庙前,停下脚步。
破庙还在。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原本就漏风漏雨的屋顶塌了一大片,墙上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门板上的破布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沈无眠站在破庙前,沉默了很久。
十六岁那年,他就是从这里出发,跟着周明远长老去了青云宗。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现在他回来了。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门槛上的青苔。青苔很厚,很滑,带着湿的凉意。他小时候每天坐在这里,看出落,看云卷云舒。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灵,什么是修炼,什么是混沌道体。他只知道,自己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你是……小眠?”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无眠转过身,看到一个老妇人站在破庙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木棍。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看向他的目光中有一丝不确定的光芒。
沈无眠认出了她——村里的王婆婆,小时候偶尔会给他一碗饭的老人。
“王婆婆。”他站起身,微微躬身。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真的是你……小眠,你长这么大了……”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听说你去了仙门,当了仙人。村里人都说你是废物,说你活不过三个月。我不信。我说那孩子命硬,一定能活下来。”
沈无眠的眼眶微微发热。
“王婆婆,我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王婆婆拉着他的手,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你娘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该多高兴啊。”
沈无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婆婆,我娘的坟在哪里?”
王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在后山,村子的坟地里。没有墓碑,就是一个土包。你娘走得早,连口棺材都没有,是村里人用草席裹着埋的。”
沈无眠沉默了。
“带我去看看。”
后山的坟地在村子北边的一片荒坡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十个土包。有的有木碑,上面刻着名字;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野草和荆棘。
王婆婆指着角落里一个几乎被野草完全覆盖的土包:“就是这里。”
沈无眠蹲下身,伸出手,将土包上的野草一一地拔掉。野草的扎得很深,有些甚至穿过了草席的缝隙,长到了里面。他没有用灵力,只是用手拔。手指被草叶割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泥土上。
王婆婆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娘叫阿秀,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你爹是个外乡人,路过村子的时候和你娘好上了,生了你之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你娘一个人带着你,吃不饱穿不暖,身子越来越差。你满月那天,她就走了。”
沈无眠的手停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抱着你,不肯松手。”王婆婆的声音哽咽了,“她说‘我的孩子,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一碗饭吃’。我说‘有,有,村里人会帮他’。她才松了手。”
沈无眠低下头,将最后一野草拔掉。
土包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被草穿透的泥土。透过泥土的缝隙,能看到下面发黑的草席。
他从怀中取出那件苏浅雪的披肩,银白色的丝线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他犹豫了一下,将披肩叠好,放在土包上。
“娘。”他的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后山的荒坡,带来野草的清香和远处村落的炊烟。披肩在风中微微飘动,银白色的光芒与阳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抚摸他的头顶。
沈无眠跪在土包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王婆婆站在坟地边缘,看着他的背影,擦了擦眼泪。
“小眠,你不给你娘立个碑?”
沈无眠没有回头。
“不用了。她在我心里,不需要碑。”
离开村子后,沈无眠没有回青云宗。
他给陆怀真发了一封传讯:“宗主,我想出去走走。归期不定。”
陆怀真的回复很快:“好。注意安全。”
他又给姜婆婆发了一封:“婆婆,面等我回来再吃。”
姜婆婆的回复更短:“嗯。”
沈无眠收好传讯玉符,背起断剑,踏上了没有目的地的旅程。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他走不快,而是因为他不想走快。元婴五重天的修为,全力飞行的话,一天之内可以跨越万里。但他选择了用脚走。每一步都踩在土地上,每一座山都翻过去,每一条河都趟过去。
他要看看这片天地。
不是从空中俯瞰,不是用神识扫描,而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皮肤感受。像一个凡人一样,去感受这片天地的温度、颜色、声音、味道。
第一站,他去了东边的青丘山脉。
青丘山脉绵延八百里,山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山中多妖兽,但大多只是低阶的,对元婴期的沈无眠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他没有避开它们,也没有刻意去找它们。遇到了,就绕过去;绕不过去,就停下来,等它们自己离开。
他不它们。不是为了慈悲,而是因为没有必要。
以前他人、妖兽,是为了活下去。现在他不需要靠戮来证明什么了。
青丘山脉的主峰叫青丘峰,海拔三千丈,山顶终年积雪。沈无眠花了三天时间才爬到山顶——不是爬不上去,而是一路上他走走停停,看花看树看石头,有时候在一棵树下坐半天,什么都不做,只是听风。
山顶的风景比他想象的要好。站在雪线之上,俯瞰八百里青丘,山峦如波浪般起伏,云海在脚下翻涌,阳光将云层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地平线弯曲成一个温柔的弧度,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紫色光晕。
沈无眠在山顶坐了一夜。
看落,看星星,看出。
星星出来的时候,他数了数。不是一颗一颗地数,而是一片一片地看。天机阁第九层的星图是万年前的星空,而这片星空是现在的。星星的位置变了,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他想起了沈朝东。
万年前,那个男人站在天庭的废墟上,看着这片星空,说了最后一句话:“这片天地,真好看啊。”
沈无眠躺在雪地上,仰头看着星空,轻声说:
“前辈,你说得对。确实很好看。”
从青丘山脉下来之后,沈无眠去了西边的荒原。
荒原上没有路,只有一望无际的黄土和偶尔出现的枯草。风很大,卷起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沈无眠没有用灵力护体,任由沙尘打在身上。皮肤被沙粒割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伤口很快就被混沌之力愈合,然后又被割开,再愈合。
他在荒原上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遇到了一场沙尘暴。
那沙尘暴来得突然,天边先是一道黄线,然后黄线迅速变宽、变高,变成一堵遮天蔽的黄色巨墙。狂风卷着沙石扑面而来,能见度降到了零。沈无眠站在原地,没有动。
沙石打在身上,比之前密集了百倍、千倍。每一粒沙石都像是一把细小的刀,在他的皮肤上割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鲜血刚流出来就被沙尘糊住,然后被风吹,结成一层薄薄的血痂。血痂又被新的沙石割开,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沈无眠闭上眼睛,感受着沙石打在身上的触感。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淬炼。
《大道朝天诀》中有一篇关于炼体的章节,他以前没有仔细看过。因为混沌道体本身就是万古第一的体质,他以为不需要炼体。但在荒原上走了几天之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混沌道体确实强大,但那强大是天生的,不是修炼出来的。天生的东西,如果不加以淬炼,就会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有潜力,但没有锋芒。
炼体,就是雕琢的过程。
沈无眠在沙尘暴中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沙石打在他身上,从一开始的疼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他感受不到疼痛了。不是身体失去了知觉,而是皮肤在沙石的打磨下变得坚韧了。那些细小的伤口愈合得越来越快,新生的皮肤比之前的更加致密、更加光滑。
沙尘暴过去之后,沈无眠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衣衫已经被撕成了碎片,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但在阳光下,能看出一种微妙的变化——皮肤表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黑色光泽,像是一层透明的铠甲。
他伸出手,握紧拳头,一拳轰在身边的巨石上。
轰——
巨石碎裂成无数小块,向四面八方飞溅。但沈无眠的拳头上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红印都没有留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碎裂的巨石,笑了。
“有意思。”
从那以后,沈无眠开始刻意炼体。
每天早上,他找一块足够大的石头,用拳头打。不是用灵力,而是纯肉体的力量。一拳、两拳、十拳、百拳。石头被打碎,就换一块更大的。更大的被打碎,就换一块更高更大的。到最后,他找到了一座小山,用拳头打山。
山被打出了一个洞。他的手也肿了,指骨裂了,鲜血顺着拳头往下流。但混沌之力的自愈能力很快就把伤口修复了,新生的骨骼比之前更加坚固。
他打了七天。
七天之后,那座小山被他打穿了。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形通道,从山的一侧直通另一侧。沈无眠站在通道的出口,看着山那一边的风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气如白练,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直到飞出十丈之外才缓缓消散。
他的肉身强度,在这七天里提升了至少三成。
在荒原上走到第十一天的时候,沈无眠遇到了麻烦。
不是妖兽,不是天灾,而是一群人。
五个黑衣人,骑着四阶妖兽“疾风狼”,从荒原的深处疾驰而来。疾风狼的速度极快,每一步都能跨出十丈,在荒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爪印。黑衣人个个气息深沉,最弱的是金丹九重天,最强的那个——领头的那一个——是元婴四重天。
沈无眠站在荒原上,看着五匹疾风狼在他面前停下,扬起一片黄沙。
“你就是沈无眠?”领头的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的,不像人类的眼睛。
“你是谁?”沈无眠问。
“要你命的人。”
沈无眠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
“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领头的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那不是人类的牙齿,而是某种妖兽的獠牙,“天门守护者,天骄第一,混沌道体。你的人头,值一座城。”
沈无眠看着他的尖牙,又看了看另外四个黑衣人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竖瞳。
“你们不是人族。”他说。
“聪明。”领头的人从疾风狼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我们是‘血瞳’。妖修与人族的混血,不被妖修接纳,也不被人类接受。所以我们只认钱。谁给钱,我们就为谁人。”
沈无眠握紧了背上的断剑。
“谁雇的你们?”
“死人不需要知道答案。”
领头的人一挥手,五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五道凌厉的气从五个方向袭来,配合默契,封死了沈无眠所有退路。他们用的是同一种功法——血红色的灵力如同实质,在空中凝结成五柄血色长剑,剑身上流转着诡异的符文。
沈无眠没有拔剑。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拳紧握,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用任何灵力。纯粹是肉身的力量——七天打穿一座小山淬炼出来的肉身力量。
拳风过处,空气被打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五柄血色长剑在拳风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碎裂,化为漫天血雾。拳风去势不减,直奔领头的那人。
领头的人脸色大变,双手交叉护在前,血色灵力在身前凝结成一面厚重的血色盾牌。
轰——
盾牌碎裂,领头的人被轰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重重摔在地上,滑出数十丈才停下。他的双臂呈不自然的角度弯曲——骨头断了。他的口凹陷下去一个拳印,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
另外四个黑衣人愣住了。
他们的老大,元婴四重天,血瞳组织的中层手,被一个元婴五重天的人族修士一拳打得双臂骨折、骨碎裂。
“你……你不是元婴五重天?”其中一个人颤声问。
沈无眠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金黑色光泽,没有任何伤痕。
“我是。”他说,“但我的肉身,比元婴五重天强。”
这是实话。七天的炼体虽然短暂,但对于混沌道体来说,任何淬炼的效果都会被放大。混沌道体天生就与天地大道共鸣,肉身淬炼的速度是普通修士的十倍以上。七天打穿一座小山,对普通体修来说可能需要一年。
四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转身,骑上疾风狼,疯狂逃窜。
沈无眠没有追。
他走到领头的人面前,蹲下身。
“现在可以告诉我,谁雇的你们吗?”
领头的人躺在地上,双臂折断,骨碎裂,但那双血红色的竖瞳中没有任何恐惧。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染血的尖牙。
“你了我,也不会知道。”他的声音虚弱但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血瞳的规矩,雇主的身份只有首领知道。我只是执行者。”
“你的首领是谁?”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领头的人闭上眼睛,“因为无论你走到哪里,他都会找到你。你的头,值一座城。血瞳不会放弃。”
他的呼吸停止了。
沈无眠站起身,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他知道,怕也没有用。血瞳也好,其他什么组织也好,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就注定会遇到这些。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天门关闭才一个月。
荒原的尽头,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金黄色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如浪。野草有一人多高,走在里面,只能看到头顶的天空。
沈无眠走在草丛中,草叶划过他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衣衫已经在荒原上被沙尘暴撕碎了,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从血瞳手身上扒下来的黑袍——虽然不合身,但至少能遮体。
走了一会儿,他听到了打斗声。
不是远处的打斗声,而是就在前方不远处。刀剑碰撞的声音、灵力的爆裂声、还有——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给老子碎!”
轰——
一道人影从草丛中飞了出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沈无眠面前。那是一个黑衣人,蒙面,血红色的竖瞳——血瞳组织的人。他的口有一个深深的拳印,肋骨全断了,嘴角溢出的黑色血液染红了蒙面布。
沈无眠抬头,看到草丛中走出一个魁梧的身影。
两米五的身高,古铜色的皮肤,满身伤疤,光头在阳光下锃亮。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铁虬髯。”沈无眠笑了。
“兄弟!”铁虬髯大步冲上来,一把抱住他,“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走路。”
“走路?从青云宗走到这儿?”铁虬髯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身上的黑袍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穿着血瞳的衣服?你了一个?”
“了。”沈无眠指了指地上那个黑衣人,“一个元婴四重天的,跑了四个。”
铁虬髯的脸色变了。
“血瞳在追你?”
“有人出高价买我的头。”
“谁?”
“不知道。”沈无眠摇头,“血瞳的规矩,只有首领知道雇主的身份。”
铁虬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拳砸在身边的巨石上。巨石碎裂,碎石飞溅。
“妈的。”他骂了一句脏话,“老子陪你走。”
沈无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不用陪我。你回玄天圣殿闭关,突破元婴期——”
“突破个屁。”铁虬髯打断了他,“老子已经是元婴期了。”
沈无眠愣了一下,探出神识感知了一下——铁虬髯的修为,元婴一重天。
“什么时候突破的?”
“三天前。”铁虬髯挠了挠头,“殿主说我是玄天圣殿有史以来突破元婴期最快的弟子。从金丹六重天到元婴一重天,只用了一年。”
沈无眠笑了。
“恭喜。”
“恭喜什么啊,跟你比差远了。”铁虬髯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走走走,找个地方喝酒。这荒原上连个鬼都没有,老子嘴都淡出鸟来了。”
沈无眠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黑衣人。
“他怎么办?”
“管他呢。”铁虬髯踢了黑衣人一脚,“血瞳的人,死了就死了。他们的同伙会来收尸的。”
两人并肩走出草丛,走向丘陵的尽头。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金色的草海上拖出两道黑色的线条。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一个光着头,一个背着断剑。
沈无眠走在铁虬髯身侧,忽然想起了一年前在太古秘境中的那个画面——两人背靠背,在狼群中出一条血路。
“铁虬髯。”他说。
“嗯?”
“谢谢你。”
铁虬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谢你陪我走。”
铁虬髯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用力拍了拍沈无眠的肩膀。
两人在丘陵的尽头找到了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的波光。河边有一块平坦的巨石,正好可以用来当桌子。
铁虬髯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两坛酒,一坛扔给沈无眠,一坛自己抱着。
“万妖岛的龙涎酿。”他拍开酒坛的封泥,“敖极那小子托人带给你的。说你不去万妖岛找他喝酒,他就把酒寄过来,让你在路上喝。”
沈无眠接过酒坛,拍开封泥,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甜味,入喉之后有一股温热的灵气在体内散开。与上次在万妖岛喝的不一样——这次的酒更烈,但也更醇。
“好酒。”他说。
“那当然。”铁虬髯一仰头,灌了半坛,擦了擦嘴,“敖极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酿酒是一绝。”
两人坐在巨石上,喝着酒,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红色,像是燃烧的火。
“铁虬髯。”
“嗯。”
“你知道血瞳的首领是谁吗?”
铁虬髯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过一些。”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血瞳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手组织,成员全是妖修与人族的混血。他们的首领没人见过真面目,只知道他修为极高,至少化神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有一个规矩——从不凡人,只修士。据说他小时候,他的凡人母亲被修士了,所以他恨所有修士。”
沈无眠沉默了。
“所以血瞳修士,不只是为了钱?”
“对。钱只是顺便。真正的目的——”铁虬髯灌了一口酒,“是复仇。对所有修士的复仇。”
沈无眠想起了那个被他死的血瞳手——那双血红色的竖瞳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那不是职业手的冷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
“他为什么要我?”沈无眠问,“我是修士,但我也关闭了天门,守护了人间。按理说,我应该是修士中的异类——他应该欣赏我才对。”
铁虬髯想了想。
“也许正是因为你太特别了。”他说,“你是所有修士中最耀眼的那一个。了你,等于向全天下宣告——修士都是虚伪的,连天门守护者都保不住自己的命。这对血瞳来说,是最好的复仇。”
沈无眠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坛,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我不想他。”他说。
“谁?血瞳的首领?”
“嗯。”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定有道理。”沈无眠的声音很轻,“修士了他的母亲,他恨所有修士。这不是无缘无故的恨。他有理由恨。”
铁虬髯沉默了很久。
“兄弟,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喜欢替别人着想。”他最终说,“但有些人的恨,不是你替他想就能化解的。他恨的不是你这个人,他恨的是你代表的那个群体——修士。你一个人,代表不了所有修士。”
沈无眠没有回答。他只是喝着酒,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
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河面上,将整条河变成了一条银色的绸带。
他想起了苏浅雪。
月华丝还系在他的手腕上,银白色的丝线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丝线,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下次见面,给你带龙涎酿。”他轻声说。
丝线亮了一下。
铁虬髯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
“你跟苏浅雪怎么回事?”
沈无眠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了。”铁虬髯挤眉弄眼,“人家把披肩都给你了,你把披肩放在你娘的坟上,然后又跟人家的月华丝说话——你们俩,是不是那个?”
沈无眠沉默了一下。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铁虬髯哈哈大笑:“行行行,不是我想的那样。你说是怎样就怎样。”
沈无眠懒得理他,继续喝酒。
月亮升到了中天,河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远处的荒原上,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铁虬髯喝完了整坛酒,靠在巨石上,仰头看着星空。
“兄弟。”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沈无眠想了想。
“不知道。”
“我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铁虬髯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会不会有一天变得很强,强到没人敢惹我?会不会有一天变得很老,老到走不动路?会不会有一天——”
他顿了顿。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不再是兄弟了?”
沈无眠转过头,看着他。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铁虬髯。”沈无眠说,“你一拳能打碎一座山,但你打不碎我们的兄弟情。”
铁虬髯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假装在看星星。
“妈的,酒太烈了,辣眼睛。”
沈无眠笑了。
“是酒太烈,还是你太娘?”
“滚。”铁虬髯骂了一句,但嘴角翘得老高。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喝着酒,看着星星。
夜风吹过丘陵,金黄色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狼嚎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荒原的深处。
沈无眠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月华丝,又看了看身边打呼噜的铁虬髯,嘴角微微勾起。
他不孤独了。
真的不孤独了。
第二天清晨,两人继续上路。
铁虬髯没有问沈无眠要去哪里,沈无眠也没有说。他们只是并肩走着,穿过丘陵,翻过山岭,趟过河流。饿了就吃粮,渴了就喝山泉,困了就找个山洞或者树下睡一觉。
走了五天,他们来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几百户人家,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镇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树粗得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榕树下有一个茶摊,卖茶的是个老头,筑基期的修为,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两位客官,喝茶吗?”老头招呼道。
沈无眠和铁虬髯在茶摊坐下,每人要了一碗茶。茶很粗,是用大叶子泡的,入口苦涩,但解渴。
“老人家,这镇子叫什么?”沈无眠问。
“叫‘平安镇’。”老头笑着说,“名字吉利,但不太平。最近镇上老丢东西,不是丢鸡丢鸭,是丢人。”
沈无眠的眉头皱了起来。
“丢人?”
“对。”老头压低声音,“最近半个月,镇上失踪了三个孩子。都是半夜不见的,门窗完好,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铁虬髯放下茶碗:“有人查过吗?”
“镇上的修士查了,没查出什么。他们都是筑基期的散修,修为有限。”老头叹了口气,“镇长贴了告示,悬赏寻找失踪的孩子。但没人敢接——谁知道是什么东西的?”
沈无眠看了铁虬髯一眼。铁虬髯点了点头。
“老人家,告示在哪里?”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们要接?”
“看看再说。”
老头领着他们来到镇中央的告示碑前。告示上写着:半个月内失踪三个孩子,年龄都在七到十岁之间,失踪时间都在深夜。悬赏五百灵石,寻找线索或找回孩子。
沈无眠看完告示,沉默了。
“铁虬髯。”
“嗯。”
“我们在这儿住几天。”
“好。”
两人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的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圆脸,笑眯眯的,听说他们是为了失踪的孩子来的,眼眶立刻红了。
“那两个孩子,我都认识。”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个叫小石头,一个叫妞妞,一个叫狗蛋。都是好孩子,每天在街上跑来跑去,跟谁都打招呼。突然就不见了,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们的父母呢?”沈无眠问。
“小石头的爹是个猎户,上山找孩子的时候摔断了腿。妞妞的娘哭瞎了眼睛。狗蛋的听说孩子丢了,一口气没上来,走了。”
沈无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去找。”他说。
当天晚上,沈无眠和铁虬髯分头行动。
铁虬髯守在镇子的北边,沈无眠守在镇子的南边。两人都没有用神识扫描——怕惊动那个东西。只是安静地蹲在屋顶上,用眼睛和耳朵观察。
月亮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镇子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冷冷的光。镇子上很安静,连狗都不叫了——也许狗也感觉到了什么,不敢出声。
沈无眠蹲在南边的一座屋顶上,断剑横在膝上,眼睛扫视着镇子的每一个角落。
子时三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微弱的气息,从镇子南边的山林中飘来。那气息很淡,淡到连元婴期的修士都未必能察觉到。但沈无眠的混沌道体对天地灵气的变化极其敏感——他能感觉到,那气息不是人类的气息。
是某种妖兽。
但又不是普通的妖兽。那气息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灵智。像是某种高智商的妖兽,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沈无眠从屋顶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他沿着气息的方向,走向镇子南边的山林。
山林很密,树木高大,枝叶交错,将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沈无眠没有用灵力照明——他怕打草惊蛇。他靠混沌道体的感知,在黑暗中穿行。
走了大约一炷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如同诵经般的呢喃声。声音是从山林深处传来的,时远时近,飘忽不定。
沈无眠循着声音走去。
声音越来越近。他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上有一座石台,石台上躺着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正是失踪的小石头、妞妞和狗蛋。他们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石台的前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化形期的妖修,但化形不完全——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鳞片,手指是爪子的形状,背后有一条细长的尾巴。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与血瞳组织的人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血瞳的手。血瞳的手虽然也是妖修混血,但至少还是人形。这个妖修——已经半兽化了。
他的修为,元婴七重天。
沈无眠从灌木丛后走出来。
“放了他们。”
半兽化的妖修转过身,血红色的竖瞳盯着沈无眠,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排尖锐的牙齿。
“元婴五重天的人族修士。”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
“不知道。”沈无眠握紧了断剑,“也不想知道。”
“我是血瞳的执事。”妖修伸出爪子,指甲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首领说了,你的人头值一座城。我本来打算先把这几个孩子献祭了,再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献祭?”沈无眠的目光冷了下来,“用孩子献祭?”
“孩子的灵魂最纯净。”妖修舔了舔嘴唇,“献祭给深渊,可以获得力量。你不知道吗?天门虽然关了,但深渊还在。混沌之渊的力量虽然被你接纳了,但深渊本身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沈无眠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混沌之渊的事?”
“血瞳的情报网络,比你想像的要大。”妖修狞笑着,“首领说了,只要了你,就能从你体内取出混沌之渊的核心。有了核心,就能重新打开深渊,让混沌之渊的力量重新降临人间。”
沈无眠的心沉了下去。
天门关闭了,混沌之渊被他接纳了。但深渊本身——那个连接人间与混沌之渊的空间通道——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失去了力量的源头,变成了一口枯井。但如果有人用另一种方式激活它,用纯净的灵魂献祭……
“我不会让你得逞。”沈无眠拔出了断剑。
金黑色的光芒在剑身上流转,剑身上的古老符文全部亮起,将整片山林照得如同白昼。
妖修眯起了血红色的竖瞳,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混沌道体……果然名不虚传。”他从石台上拿起一柄骨刀,刀身上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但你以为,元婴五重天能打赢我元婴七重天?”
他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半兽化的妖修在速度上有天然的优势。他的身体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残影,骨刀带着刺耳的风声,直刺沈无眠的咽喉。
沈无眠没有后退。他侧身避开骨刀,断剑横斩,斩向妖修的腰部。
妖修的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转,避开了断剑。他的爪子同时抓向沈无眠的口——五道寒光在月光下闪过。
沈无眠没有闪避。他抬起左臂,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妖修的爪子。
嗤——
五道血痕出现在他的左臂上,鲜血喷涌而出。但伤口只深入了半寸就停了——他的肉身经过荒原沙尘暴和七天打山的淬炼,已经坚韧到能挡住元婴期妖修的爪击。
妖修愣了一下。
沈无眠趁他愣神的瞬间,一拳轰出。
这一拳,用了七成的肉身力量。拳面上金黑色的光芒一闪,拳头砸在妖修的口。
轰——
妖修被轰飞出去,撞断了三棵大树,重重摔在地上。他的口凹陷下去一个拳印,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但他很快就爬了起来,眼中的血色更加浓郁。
“你的肉身……”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震惊,“你怎么做到的?”
“打了七天山。”沈无眠说。
妖修的脸色变了。
“打山?”
“对。用拳头打。”沈无眠活动了一下手腕,“打了七天,把一座小山打穿了。”
妖修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嘶哑的笑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从地上捡起骨刀,血红色的符文在刀身上疯狂流转,“但你以为,这就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肌肉膨胀,骨骼咔咔作响,脸上的鳞片增多,爪子变长,背后的尾巴变粗。他的修为从元婴七重天攀升到了元婴八重天——在献祭三个孩子之前,他只能靠燃烧自己的生命力来强行提升修为。
半兽化·狂化形态。
他的速度提升了一倍。
沈无眠只看到一道残影,骨刀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他来不及闪避,只能举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沈无眠被震退了数步,虎口发麻。妖修的力气比之前大了至少五成——狂化形态下,他的肉身强度已经接近元婴巅峰。
妖修的攻击如同暴风骤雨,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骨刀上的血红色符文在每一次碰撞中都会亮起,释放出腐蚀性的力量,侵蚀沈无眠的混沌之力。
沈无眠边打边退。不是因为他打不过,而是因为他在观察——观察妖修的弱点。
狂化形态虽然强大,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理智。妖修在狂化状态下,攻击虽然狂暴,但缺乏变化。每一刀都差不多,角度、力度、速度,都是同一个模式。
沈无眠找到了破绽。
在妖修又一次挥刀斩来的时候,他没有格挡,而是俯身,从骨刀下方滑过,断剑向上撩起。
剑光闪过。
妖修的右臂从肘部被斩断,骨刀连同半截手臂飞向空中,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在地上。
妖修发出了一声惨叫,黑色的血液从断臂处喷涌而出。他踉跄后退,血红色的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的剑……”
沈无眠站起身,断剑上金黑色的光芒流转,一滴黑色的血液从剑尖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你的狂化,让你变强了,但也让你变蠢了。”沈无眠说,“同样的招式用了十七次。我要是还找不到破绽,就不配用这把剑。”
妖修的脸色惨白。他的狂化状态在断臂后开始消退,修为从元婴八重天跌落回七重天,然后继续跌落——燃烧生命力的代价是惨重的,他的修为最终停留在了元婴四重天,比沈无眠还低了一重。
“了我吧。”妖修闭上眼睛,“血瞳不会放过你的。首领的修为是化神期,你打不过他的。”
沈无眠没有他。
他走到妖修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你吗?”
妖修睁开眼睛,血红色的竖瞳中满是困惑。
“因为我要你回去告诉你们首领——我不怕他。如果他想要混沌之渊的核心,就自己来拿。不要派手下送死,也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沈无眠站起身,走到石台前,将三个孩子抱起来。
“还有——”他回头看了妖修一眼,“告诉你们首领,我理解他的仇恨。但他的仇恨不应该发泄在孩子身上。孩子是无辜的。就像他的母亲当年一样无辜。”
妖修的身体猛地一震。
沈无眠抱着三个孩子,走向小镇的方向。
月光洒在他的背影上,金黑色的光芒与银白色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安静而坚定。
妖修跪在地上,断臂处还在流血,但那双血红色的竖瞳中,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光芒。
他想起了一百年前,母亲被修士害的那个夜晚。
他也是孩子。七岁。和石台上的三个孩子一样大。
没有人救他。没有人站出来说“孩子是无辜的”。
但此刻,一个人族修士,抱着三个孩子,走进了月光里。
妖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山林的深处。
沈无眠抱着三个孩子回到小镇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铁虬髯站在镇口的大榕树下,看到他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找到了?”
“找到了。”
铁虬髯走上前,从他怀里接过两个孩子,一手一个,轻轻松松地抱着。
“那个妖修呢?”
“跑了。”沈无眠说,“我让他带个话。”
“什么话?”
“告诉血瞳的首领——我不怕他。”
铁虬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沈无眠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是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铁虬髯没有问是什么事情。他知道,沈无眠说的“有些事情”,包括这些孩子,包括平安镇,包括所有无辜的人。
两人抱着孩子走向镇子。晨曦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整条街染成一片金色。早起的人看到他们怀里的孩子,先是愣住,然后惊呼,然后奔走相告。
小石头的爹拄着拐杖从屋里冲出来,看到儿子,扔了拐杖,扑过来抱住孩子,哭得像个孩子。妞妞的娘眼睛还蒙着纱布,但听到女儿的声音,从床上滚下来,爬着过来,一把抱住妞妞,哭得说不出话。狗蛋的已经走了,但狗蛋的爷爷跪在地上,给沈无眠磕了三个头。
沈无眠扶起老人,摇了摇头。
“不用谢。应该的。”
镇长捧着五百灵石过来,沈无眠拒绝了。
“给孩子买点好吃的。”他说。
镇长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沈无眠和铁虬髯在镇口的大榕树下坐了一会儿,喝了碗茶,然后继续上路。
老头站在茶摊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擦了擦眼角。
“好人啊。”他喃喃自语,“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离开平安镇之后,两人继续向西走。
沈无眠没有问铁虬髯要跟他走到什么时候,铁虬髯也没有说。他们只是并肩走着,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山林、河流、荒原。
有时候他们会遇到妖兽,沈无眠不出手,让铁虬髯练拳。铁虬髯一拳一个,打得妖兽嗷嗷叫着逃跑。有时候他们会遇到修士,有的认出沈无眠,激动得语无伦次;有的不认识,看他们穿着朴素,以为是散修,投来不屑的目光。
沈无眠不在意这些。他只是走。
走路的时候,他会在脑海中推演《大道朝天诀》的第四层——“混沌归元”之后的“混沌化生”。这一层的核心是将混沌元婴与肉身进一步融合,达到“身即是道,道即是身”的境界。到那时,他不需要拔剑,一个念头就能引动天地之力。
但这一层需要元婴后期才能修炼。他现在元婴五重天,距离元婴后期还有两重。这两重不是靠闭关苦修能突破的,而是需要在战斗中、在行走中、在生活中慢慢积累。
急不得。
铁虬髯也在走路的时候修炼。他的修炼方式比沈无眠简单粗暴得多——走一路,打一路。看到石头就打石头,看到树就打树,看到山就打山。沈无眠打穿了一座小山,他打穿了两座。
“你打那么多山什么?”沈无眠问。
“炼体啊。”铁虬髯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打山能炼体吗?”
“我说的是用拳头打。”
“我也是用拳头打的啊。”
“你用拳头打穿了两座山?”
“对啊。”铁虬髯伸出拳头,拳面上满是老茧和伤疤,“你看,比以前硬多了。”
沈无眠看了看他的拳头,又看了看远处被打穿的两座山,沉默了一会儿。
“铁虬髯。”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体修。”
铁虬髯咧嘴一笑:“谢谢。”
两人继续走。
走了半个月,他们来到了一座大城——中州的西部重镇“西凉城”。西凉城比天机城小一些,但也是百万人口的大城,城墙高耸,商铺林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沈无眠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了姜婆婆的话。
“累了就回来。”
他累了。
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血瞳的追、妖修的献祭、还有那个未知的雇主——这些事情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不想人,但有些人非要来他。他不想惹事,但事情总是找上门。
“铁虬髯。”他说。
“嗯。”
“我想歇几天。”
铁虬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
两人在西凉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净整洁,老板是个和气的胖子,筑基期的修为,听说他们是修士,特意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
沈无眠洗了个澡,换了身净衣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手腕上的月华丝上,银白色的丝线微微发光。
他伸手摸了摸丝线,轻声说:“苏浅雪,你在碧落宫还好吗?”
丝线亮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他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是他从天机城出发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作者后记】
这一章是沈无眠的“山河行”——不是地理上的行走,而是心灵上的行走。他回了出生的村子,给母亲上了坟;他翻过了青丘山脉,看过了星空;他走过了荒原,用沙尘暴淬炼了肉身;他打穿了一座小山,炼体初成;他遇到了血瞳的追,也救回了平安镇的孩子。
他在走,在学,在成长。不是修为上的成长——元婴五重天没有变——而是心灵上的成长。他开始理解仇恨,理解孤独,理解无辜,理解责任。他开始明白,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但有些路,有人陪着走,会轻松很多。
铁虬髯的陪伴,是他在这段路上最大的收获。这个一拳能打碎一座山的壮汉,内心比任何人都柔软。他会在沈无眠累的时候陪他歇脚,会在沈无眠危险的时候挡在他身前,会在沈无眠沉默的时候陪他喝酒。他是兄弟,是战友,是沈无眠在这条路上最坚实的后盾。
下一章,沈无眠将在西凉城中遇到新的挑战——不是血瞳的追,而是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再见的人。那个人会告诉他一个关于混沌道体的惊天秘密,一个连沈朝东都不知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将彻底改变他对“大道”的理解。
敬请期待第十章《西凉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