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浓墨,半点星光都无,青云山脉深处的寒风卷着深秋最后的萧瑟,狠狠撞向后山禁地的枯木断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孤魂在暗夜中泣诉。林瀚靠在古碑冰凉的碑身上,双目微闭,指尖掐着残缺功法的诀印,一点点引导体内紊乱的灵气归位,方才击退王猛、吓走赵坤的那场短促对决,早已耗尽他引气入体后积攒的全部灵气,经脉如同被粗砂打磨过,每一寸都泛着涩的痛感,四肢百骸更是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觉得沉重。
他赢了眼前的危机,可心头没有半分释然,反倒被一层化不开的沉重包裹。
这场胜利,不过是苟延残喘。
赵坤睚眦必报,背后靠着杂役管事张彪,又与执事张肃素有交情,此番折了炼气五层的王猛,还在他手下丢尽颜面,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而那位高高在上的李长老,早已定下三期限,三后便要将他逐下山门,下山对他而言,无异于送死——没有宗门庇护,没有修行资源,以他如今炼气一层的微薄修为,踏入茫茫山脉,只会成为妖兽的腹中餐,或是冻饿而死在荒山野岭,连尸骨都无人收敛。
更让他心凉的是,这青云宗上下,从执掌生的长老,到掌管琐事的执事,再到横行霸道的同门,无人在意他的冤屈,无人过问他三年来的隐忍,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废柴”,是“累赘”,是可以随意拿捏、随意定罪的蝼蚁。
正当林瀚凝神调息,试图炼化从王猛身上搜来的劣质疗伤丹药,修复受损经脉时,鼻尖忽然掠过一丝清冽的冰凉,细碎的雪沫顺着寒风,轻轻落在他的发顶、肩头,还有裂的嘴唇上。
他猛地睁开眼,抬眸望向天际。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飘起了雪花,起初只是零星半点的雪粒,混在寒风里不易察觉,不过片刻功夫,雪势渐渐变大,细碎的雪粒变成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漫天洒落,将整个后山禁地都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这是今年青云山的第一场初雪,比往年早了整整半月。
雪花落在古碑斑驳的碑身,落在枯木皲裂的枝,落在满地废弃的杂物上,将那些肮脏、荒芜、屈辱尽数掩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看似洁净无瑕,可这份洁净之下,藏着的是刺骨的严寒,是藏不住的悲凉,更是比风雪更冷的人心。
林瀚缓缓站起身,破旧的道袍早已被寒气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上,寒风一吹,冷得他浑身打颤,牙关微微作响。他迈步走到禁地边缘的树丛旁,看着昏死在地上的王猛,对方浑身沾满尘土,口微弱起伏,若是就这么丢在雪地中,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被初雪掩埋,活活冻死。
他没有赶尽绝。
不是心软,而是不想惹上无谓的麻烦。王猛是外门弟子中颇有资历的修士,若是死在禁地附近,宗门必然会派执法弟子彻查,到时候赵坤再从中作梗,将人的罪名扣在他头上,他就算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林瀚弯腰,攥住王猛的衣领,咬牙拖着他朝山径旁挪动,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便会没过脚踝,冰冷的雪水渗进布鞋,冻得脚趾发麻,方才打斗中牵动的旧伤,被寒气一激,更是传来阵阵尖锐的钝痛,那是去年寒冬被赵坤带人殴打,骨裂留下的病,每逢阴寒天气,便会疼得钻心。
他强忍着疼痛,将王猛拖到山径旁一处避风的岩石后,又折了些枯树枝盖在他身上,勉强挡住风雪,确保往来弟子能轻易发现,才转身返回古碑旁。
做完这一切,林瀚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与雪水交融在一起,冰冷刺骨。他靠在碑下,从怀中掏出王猛身上搜来的硬面饼,面饼被冻得发硬,咬下去硌得牙疼,噎得他喉咙生疼,却只能就着寒风,一点点咽下。
饥饿感缓解的同时,寒意却愈发浓烈,他蜷缩在碑角,试图借助古碑挡住寒风,可古碑本身冰凉,本无法带来半分暖意。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被发配到这禁地时,也是这样一个飘雪的寒冬,他没有御寒的衣物,没有果腹的食物,蜷缩在碑角,冻得意识模糊,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场大雪里,是陈伯偷偷冒着风雪,给他送来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还有半袋黑面窝头,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那时的陈伯,头发比现在更白,背也更驼,冒着被执事责罚的风险,悄悄溜进禁地,把棉袄披在他身上,摸着他的头说:“孩子,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的。”
可三年过去,冬天一场接着一场,春天却从未降临到他身上。
陈伯的帮扶,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可这点光,太微弱,太渺小,本照不亮他满是荆棘的路,更暖不透这宗门里凉薄的人心。
林瀚抬手,轻轻拂去落在碑身的积雪,指尖划过斑驳的纹路,古碑依旧沉默,却隐隐溢出一丝极淡的金光,轻轻裹住他的身躯,隔绝了部分寒风,带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这座他守了三年的古碑,见证了他所有的屈辱与苦难,也在无声之中,默默护着他周全。
他闭上眼,再次凝神修炼,将那枚劣质疗伤丹药吞入腹中,丹药的微热顺着喉咙滑下,勉强驱散一丝寒意,他引导着微薄的灵气,顺着残缺功法的路线,一遍遍冲刷着涩的经脉,试图冲破炼气一层的壁垒,踏入炼气二层。
距离三期限只剩不到两,他必须突破,必须变强,唯有如此,才有一线生机,才有反抗的资本。
可没有灵米滋养,没有聚气丹辅助,仅凭天地间稀薄的游离灵气,突破的速度慢如龟爬,丹田内的灵气始终差了一丝,无法凝聚蜕变。
雪越下越大,地面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林瀚的睫毛上挂满了雪花,浑身冻得僵硬,却依旧咬牙坚持,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他全身心投入修炼,即将迎来一丝突破契机时,禁地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风雪声,显得格外慌乱,不像是赵坤带人前来报复,反倒像是一个人,顶着风雪,拼尽全力跑来。
林瀚瞬间收敛气息,眸中闪过警惕,缓缓睁开眼,望向入口方向。
漫天风雪中,一道瘦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闯入禁地,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杂役服饰,早已被雪花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嘴唇发紫,头发和眉毛上都落满了白雪,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甚至泛起了裂口,渗着血丝,可他依旧不管不顾,拼命朝着古碑的方向跑来,脚下几次打滑,摔倒在雪地里,又立刻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是苏小木。
林瀚心头一紧,连忙站起身,迎着风雪走了过去。
“师……师兄!”苏小木看到林瀚,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雪地里,他连忙扶住身旁的枯树,大口喘着粗气,冻得发紫的嘴唇不停哆嗦,眼泪混着雪水,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泪痕,“不好了,出大事了,赵坤……赵坤他去执事堂了!”
林瀚扶着他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少年浑身冰冷,瑟瑟发抖,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去执事堂做什么?”林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他恶人先告状!”苏小木急得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个字,都要冻得打个寒颤,“他跟张肃执事说,你私藏禁地的上古异宝,偷偷修炼邪术,还故意出手重伤王猛,意图人夺宝,他说你目无宗门规矩,心术不正,求张执事立刻派人拿下你,严惩不贷!”
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利刃,狠狠扎进林瀚的心底。
真相是什么,赵坤比谁都清楚,是他们深夜潜入禁地,意图偷袭夺宝,他不过是自保反击,可到了赵坤口中,一切都变了模样,所有的罪责,全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张执事呢?”林瀚沉声问道,他早已知道张肃偏袒赵坤,可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希望对方能秉公处理。
“张执事本不听辩解,他信了赵坤的话,当场勃然大怒!”苏小木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雪水,语气焦急万分,“我偷偷躲在执事堂外偷听,张执事已经下令,召集执法弟子,马上就来禁地,说要当场废了你的修为,拿下你问罪,然后直接逐下山,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你!师兄,你快逃吧,别待在这里了,执法弟子都是心狠手辣之辈,他们来了,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逃?
林瀚心中苦笑,他能逃到哪里去?
这青云宗,偌大的宗门,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天下之大,他一个道基残缺、修为微薄的修士,逃出宗门,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着眼前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拼尽全力赶来报信的苏小木,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在这人人都想踩他一脚、构陷他、漠视他的宗门里,还有这样一个少年,不顾自身安危,冒着风雪,顶着被责罚的风险,赶来给他报信。
苏小木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是吓傻了,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紧紧塞到林瀚手中,布包带着少年的体温,驱散了一丝寒意。“师兄,我知道你没地方去,可先逃出去躲躲,总比被他们废了修为强。这是我攒了半年的五枚低阶灵石,还有陈伯之前给我的旧棉袄,我一直没舍得穿,你快穿上,至少能暖和点,这些灵石你拿着,或许能派上用场。”
林瀚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还有五枚棱角磨损的低阶灵石,这是苏小木全部的家当,是他在杂役房辛辛苦苦,做最累的活,一点点攒下来的。
少年的善意,纯粹而真挚,在这凉薄的世间,显得格外珍贵。
林瀚缓缓穿上旧棉袄,棉袄带着苏小木的余温,虽然单薄,却挡住了不少寒风,心底的寒意,也稍稍缓解了几分。他拍了拍苏小木的肩膀,声音难得柔和:“谢谢你,快回去吧,别在这里待着了,被执法弟子发现,会牵连你。”
“师兄,你真的不逃吗?”苏小木泪眼婆娑,满是担忧。
“我无处可逃。”林瀚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坚定,“我没做错事,没私藏宝物,没伤人夺宝,我为什么要逃?”
苏小木还想劝说,可远处已经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执法弟子的呵斥声,越来越近,他知道,执法弟子已经来了,再不走,自己也会被牵连,只能一步三回头,抹着眼泪,顶着风雪,匆匆离开了禁地。
禁地之中,再次只剩下林瀚一人,一碑,漫天风雪。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堆积起来,寒风呼啸,寒意彻骨,林瀚立于古碑之前,身着破旧棉袄,身姿挺拔,没有丝毫畏惧,没有丝毫退缩。
他望着漫天飞雪,望着白茫茫的禁地,想起三年来的隐忍与屈辱,想起长老的漠视,执事的偏袒,同门的构陷,想起陈伯的帮扶,苏小木的善意,忽然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
“都说天寒雪冷,可这世间,最寒的从来不是风雪,而是人心啊。初雪落尽,寒的是身,人心凉透,寒的是心,身寒可暖,心寒,却再难捂热。”
三年守碑,忍饥挨饿,受尽欺凌,他从未抱怨,从未放弃,只求一丝活下去的机会,只求一个公道,可这青云宗,这修仙界,从来没有公道可言,只有实力,只有权势,只有弱肉强食。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就这么被废去修为,就这么被逐下山,就这么认命。
古碑似是感受到他的心境,碑身微微震颤,一道比之前更浓郁的金光,悄然溢出,将他牢牢笼罩,体内的灵气,也在这一刻变得活跃起来,丹田内的壁垒,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就在这时,禁地入口处,灯火通明,十余名身着黑色执法服饰的弟子,手持长剑,踏着风雪,气势汹汹地闯入禁地,长剑泛着冷冽的寒光,周身灵气涌动,将古碑四周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执事张肃,他身着深蓝执事袍,面容阴鸷,周身筑基期的威压散开,如同山岳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赵坤跟在他身后,穿着厚实的棉衣,脸上满是得意与阴狠,看向林瀚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将死之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林瀚,你私藏禁地异宝,残害同门,违反宗门戒律,罪证确凿,还不速速跪地束手就擒!”张肃厉声呵斥,声音如同惊雷,在风雪中回荡,“本执事念你修行不易,若是主动交出宝物,自废修为,我可留你一条性命,将你逐下山去,否则,今便让你魂断此地!”
赵坤在一旁煽风点火,语气恶毒:“张执事,别跟他废话,这废物就是心存歹念,故意伤人,赶紧废了他,免得他后祸害宗门!”
林瀚立于金光之中,风雪绕身,却无法近身,他抬眸看向张肃,看向赵坤,看向这群颠倒黑白的人,眸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还有压抑三年的锋芒。
“我没私藏宝物,没残害同门,我何罪之有?”林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传入众人耳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要战,那便战。”
初雪漫天,寒风凛冽,人心凉薄,可少年的道心,却在风雪中愈发坚定。
这场初雪之下的对决,无可避免,而他,绝不会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