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帖上的墨迹很淡,但纸张是上等的蚕丝绢,摸上去滑得像小姑娘的脸。这种绢纸在神都一张要五两银子,寻常人家一辈子也用不上几张。
杨松用这种纸来写一张随手就扔的拜帖。
苏宸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看出任何陷阱。上面除了“杨松拜上”四个字,连时间地点都没写。
苏安在旁边紧张得搓手:“少爷,这个杨松是谁啊?”
“大夏当朝首辅。”
苏安的手停了。
“首……首辅?”
“嗯。相当于宰相。你可以理解为,这个国家除了皇帝之外,官最大的那个人。”
苏安的腿开始打颤:“那他找您什么?”
苏宸把帖子折好,揣进怀里。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门外空荡荡的,来送帖子的人早走了。巷子里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转角处,橘黄色的光照不了几步远。
苏宸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左边是死胡同,右边连着大街。
“锁门。”他退回来,把门闩上,“今晚不出去了。”
“少爷,不用去见他吗?”
“他没写见面地点,说明不是约我。”苏宸坐回石凳上,重新嗑起瓜子,“他是在告诉我:你回神都的事,我知道了。”
这张帖子不是邀请,是警告。
苏宸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杨松为什么要给自己递帖子。那篇《强国论》里的“一体纳粮”、“清丈田亩”,刀刀捅在士绅阶层的心窝子上。而杨松,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士绅代言人。
他不需要威胁苏宸。他只需要让苏宸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就像猫不急着吃老鼠,先拍两爪子把你按住,让你看看它的牙有多长。
当晚,苏宸没睡好。倒不是被吓的——好吧,有一部分原因是被吓的——主要是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一夜。健康值不升反降,从62%跌到了61%。
第二天一早,苏宸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苏安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发白,手里多了一只食盒。
“少爷,又是杨府的人送来的。”
苏宸打开食盒,里面是四碟精致的早点——翡翠烧麦、蟹黄灌汤包、桂花糕、银耳莲子羹。每一样都热气腾腾,香得令人发指。
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杨松的笔迹。
“苏解元远道归京,舟车劳顿。老朽备了些粗茶淡饭,聊表心意。明巳时,寒舍恭候。”
苏宸盯着那四碟早点,沉默了很久。
“少爷,吃不吃?”苏安咽了口唾沫。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吃。”苏宸拿起一个灌汤包,咬了一口。
他不怕有毒。杨松是当朝首辅,不是江湖手。以他的身份,在一个新科举人身上下毒,传出去是要被全天下读书人唾骂的。
况且,这些点心是真的好吃。
苏宸吃了两个烧麦、一个灌汤包、半碗银耳羹,然后放下筷子开始琢磨。
醉翁之意不在酒。杨松送早点,不是因为心疼他,是要他明天赴约。
去还是不去?
不去,是示弱,杨松会觉得他胆小怕事,以后拿捏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去,是送上门让人家拿刀架脖子。
苏宸权衡了片刻,拍了下桌子。
“去。”
“啊?”苏安被吓了一跳。
“去看看他到底想怎么着。”苏宸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反正我现在也就这条命,他要能吓死我,算他本事。”
这话说得硬气,其实他虚得很。
第二天巳时,苏宸穿上他那件洗了发白但勉强算整洁的青色襕衫,带着苏安,赶到了杨府。
杨府在城东的金水坊,占了半条街的面积。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御赐的“紫气东来”匾额。门口站着四个身材高大的家丁,手里没拿刀枪,但腰杆子挺得比刀枪还直。
苏宸一个七品都没有的举人,站在这道门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子掉进了金库。
管家把他领进去,穿过三进院落。苏宸走得很慢,不是故作从容,是腿软。
每过一道门,他都能看到回廊里站着的仆人在偷偷打量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只被邀请到虎做客的兔子。
最后一进院落的花厅里,杨松在等他。
第一印象:老。
杨松至少六十了。头发花白,身量不高,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圈椅里,手边放着一杯茶。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
但他的眼睛不老。
那双眼睛在苏宸跨进花厅的一刻扫过来,苏宸的后脖颈凉了一下。
“苏解元,请坐。”杨松的声音不大,沙哑,带着一种上位者习以为常的平缓。
苏宸行了个晚辈礼,在客座上坐下。
茶已经沏好了,也是上等的雨前龙井。苏宸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没有抖。
他把所有的紧张都吞进了肚子里。
杨松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你的文章,老夫看过了。”
苏宸放下茶杯:“杨阁老指教。”
“不敢当。”杨松摆了摆手,“只是有几句心里话,想跟你这个后生说说。”
他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份文稿——苏宸一眼认出,那是他《强国论》的誊抄本。
“写得好。”杨松说,“有胆识,有见地,有章法。放在一般的乡试考场上,足以名列前三。”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苏宸注意到了那个“一般的”。
“只是,”杨松把文稿放下,“你知道商鞅是怎么死的吗?”
来了。
苏宸的背脊绷紧了一瞬。
“五马分尸。”他答。
“他变法二十年,秦国大兴。”杨松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可他自己呢?新法越成功,他死得越惨。满朝文武恨他入骨,连太子都要他。秦孝公一死,他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杨松放下茶杯,看着苏宸。
“你写的那些东西,比商鞅的还狠。清丈田亩,一体纳粮——老夫在朝中做官四十年,认识的人不算少。按你这个法子来,满朝九卿里得有七个要倾家荡产。六部尚书里,至少四个要丢乌纱帽。至于各地的州牧、刺史、县令——那些靠着田产吃饭的人,你猜他们会怎么对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宸端起茶杯,发现自己手指在微微哆嗦。他用另一只手把茶杯按稳了。
“杨阁老是来劝我收手的?”
“劝?”杨松摇头,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却让人浑身不舒服,“你一个新科举人,手里有什么可收的?老夫是来提醒你——进了会试的考场,想清楚再落笔。”
他站起身,走到苏宸面前。
苏宸不得不仰头看他。
杨松的身高不比苏宸矮多少,但此刻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到了最大。
“你还年轻。”杨松的声音压得很低,“年轻人写错几篇文章,不算什么。可要是在会试上再写出这种东西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乡试是才名,会试是政见。才名可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政见——是要站队的。”
“一旦站了队,”杨松退后一步,坐回椅子,“就没有回头路了。”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苏宸把茶杯放下。
“多谢杨阁老提点。”他起身,行了一礼,“晚辈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
“苏宸。”杨松在身后叫住了他。
苏宸停下脚步。
“你的鳖汤,记得多放枸杞。”杨松说,“身子骨不好,就别逞强。”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威胁加在一起都重。
他连苏宸在马车上炖鳖汤的事都知道。
苏宸的后背全湿了。
他没有回头。
走出杨府大门的时候,秋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可他心里发冷。
苏安在门外等着,看到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少爷,怎么样?”
苏宸没说话,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回去。把那只鳖炖了。多放枸杞。”
“啊?枸杞不是放过了吗?”
“再放。”苏宸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加倍放。”
他得活着进考场,活着答完卷子,然后活着出来。
三个“活着”,每一个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