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败的“新生登记处”出来,苏澈本不敢东张西望。
学院内部的道路比他想象中更加曲折幽深。
脚下是湿滑不平的古老石板,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青苔和叫不出名字的细小蕨类。
两旁是高大得近乎阴森的树木,树皮斑驳,枝叶形态奇异。
有些低垂着散发微光的藤蔓,有些则结着颜色诡异、形状不规则的果实。
光线透过浓密的树冠,变成破碎而摇曳的光斑,勉强照亮前路。
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一两声难以辨别来源的悠长鸣叫或窸窣声响。
苏澈只觉得后颈发凉,总觉得那些阴影里、树冠上,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自己这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他怀中的小兽也异常安静,耳朵警惕地转动着,似乎也在感知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他只能紧紧跟在雷顿高大挺拔的背影后面,几乎踩着他的脚印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雷顿的步伐稳健而迅捷,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木杖点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成了这片静谧中唯一的指引。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光线也明亮了一些。
雷顿在一道低矮的、爬满了某种开着细小蓝花的藤蔓的石墙前停了下来。
墙上有一扇看起来同样古老的木栅门。
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能看出“驯导”二字。
“到了。”
雷顿言简意赅,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栅门。
苏澈这才敢稍稍抬起头,谨慎地左右看了看。
门后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这所谓的“驯导园”,看起来就像一个……
面积超大、植物种类繁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古老园林。
视线所及,是一片高低错落、生机勃勃的绿色。
没有规整的花坛或路径,各种形态、颜色、大小的植物肆意生长,互相缠绕攀附。
有叶片大如伞盖、边缘带着锯齿的巨型蕨类。
有枝条如同触须般缓缓摆动的、开着荧光紫花的灌木。
有表皮覆盖着细密鳞片、结着宝石般晶莹果实的矮树。
甚至还有一片区域,地面上覆盖的不是泥土。
而是一层厚厚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起伏的暗绿色苔藓,上面点缀着散发微光的小蘑菇。
园林深处,隐约可见几座同样被植物半掩的、风格古朴的石亭或木屋。
空气中弥漫着更加复杂浓烈的植物气息。
混合着泥土的腥甜、花朵的馥郁,以及一些难以形容的、可能来自某些奇异植物的古怪气味。
这里看起来并不危险。
反而有种野蛮生长的自然美感。
“发什么呆,进来。”雷顿已经走了进去,回头催促。
苏澈连忙抱着小兽跟上,木栅门在身后自动轻轻合拢。
踏入园内的瞬间,苏澈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活”了过来。
植物们仿佛对他们的到来有所感应,一些靠近的枝叶无风自动,微微转向他们。
脚边一丛开着铃铛状小花的植物,甚至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如同风铃般的叮咚声。
小兽的耳朵竖得更直了,好奇地从苏澈怀里探出脑袋。
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围这些奇花异草,似乎想跳下去探索。
可被苏澈紧紧的抱着,本无法挣扎。
“跟着我,别乱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会动、会发光或者味道奇怪的。”
雷顿头也不回地警告,熟门熟路地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狭窄小径向园林深处走去,
“这里的每一株植物,都可能有点……特别的脾气。
不想被缠住、被喷一脸奇怪的孢子、或者莫名其妙睡上三天,就管好你自己和你的小家伙。”
苏澈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同时更紧地抱住了小兽,防止它乱动。
他们穿过一片散发着薄荷清凉气息的银色草甸。
绕过一丛枝条如同蛇般缓缓扭动的深紫色灌木。
最后停在了一座被巨大的、叶片呈心形的藤蔓植物几乎完全覆盖的石砌小屋前。
小屋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一阵……
类似于老旧收音机调台时发出的、混杂着音乐、话语和不明噪音的奇特声响。
以及一股浓郁的、类似草药熬煮和旧书本混合的气味。
雷顿走到门口,没有进去,而是用木杖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老帕克!来新人了,带了个没见过的小东西,需要你给看看。”他提高声音说道。
屋内的嘈杂声响停顿了一下。
接着,一个有些沙哑、慢吞吞、仿佛刚睡醒的声音传了出来:
“没见过的小东西?雷顿小子,你上次这么说,带来的可是那只差点把我温室点着的喷火鼻涕虫……
让它和它的主人一起,赔了我三个月的实验用月光苔!”
“呃……那不是看走眼了吗…”雷顿摸了摸鼻子,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
“哼!你每次都是这么说!!”屋里的声音气哼哼地反驳。
“上次是看走眼,上上次是资料有误,再上次脆就是它自己从笼子里跑出来的!
老头子我的温室、苗圃、标本架,哪次没遭殃?赔我的月光苔!”
“那……那也不全怪我啊!”雷顿试图甩锅。
“是老钳!钳先生!它登记的时候没看清楚,就说送来你这里观察的!”
“少来!你们俩半斤八两!”里面的老帕克显然不吃这一套。
“这次呢?又是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小可爱,让你们俩都看走眼了?”
雷顿正色道:“这次真不是看走眼,它的能量和外形特征对不上任何已知谱系。
全新的,没见过。
契约倒是稳定,就是这伴生兽……有点特别。”
他侧身,让出跟在后面的苏澈和他怀里的小兽。
屋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从一堆杂物中起身,伴随着几声轻微的咳嗽和嘀咕。
“全新的?没记录?老钳那石板又抽风了吧……”伴随着自言自语,脚步声靠近门口。
“吱呀——”
那扇被藤蔓半掩的木门被完全拉开。
苏澈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很大的老爷爷,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
他戴着一顶边缘磨损、沾着些许泥土和不明植物汁液的宽檐软帽。
帽子下露出蓬乱卷曲的雪白头发和同样雪白的络腮胡,胡须打理得不算整齐,里面似乎还夹着几片枯的草叶。
他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岁月和风霜反复雕刻过。
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此刻正透过一副挂在鼻梁上的、镜片厚厚的圆眼镜。
锐利地打量着门外的苏澈,以及他怀里那只同样好奇回望的黄色小兽。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沾满各种颜色污渍的亚麻长袍。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枯瘦但结实的手臂,手里还抓着一把看起来像是放大镜和镊子结合体的古怪工具。
这就是……驯导园的导师,老帕克?
“就是他?”老帕克的目光先是扫过紧张站立的苏澈,没多做停留。
然后迅速聚焦在那只毛茸茸、有着长耳朵和闪电尾巴的小兽身上。
他厚厚的镜片后,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向前凑近了些,几乎要把脸贴到小兽面前。
“嗯……黄色皮毛,长耳,末端有黑球……脸颊有红色囊状结构,疑似放电器官……尾巴呈闪电形,有微弱能量逸散……”
老帕克一边看,一边用极快的语速低声念叨着,像是在做初步目检。
“外形挺可爱的,眼神灵动,能量感应……嗯?”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伸出枯瘦的手指,没有直接触碰。
而是在距离小兽几厘米的空中虚点了几下,指尖仿佛有微不可察的气流扰动。
小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苏澈怀里缩了缩,但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圆眼睛盯着老帕克的手指。
“能量场……活跃,纯净,但结构……”老帕克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也遇到了和钳先生类似的困惑。
“奇怪,怎么感觉像是……几种不同性质的能量柔和地搅在了一起?但又出奇的稳定……”
他抬起头,看向雷顿,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发现新奇事物的兴奋:
“老钳怎么说?它那破石板有没有测出什么名堂了?”
雷顿简洁地回道:“老钳也拿不准,只说反应特别,没见过类似的记录,所以让我直接带过来给你瞧瞧。”
“哦?连老钳都拿不准?”
老帕克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白胡子,厚厚的镜片后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
“哈!这可有意思了!老头子我这儿好些年没见着能让老钳都犯嘀咕的新面孔了。”
他再次将热切的目光投向小兽,那眼神简直像是要把它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小子,”他对苏澈开口,声音沙哑但直接,“把它放下来,到这边空地上,让它自然活动,别指挥它,让我好好瞅瞅。”
苏澈有些犹豫,看了看雷顿。
雷顿对他点点头。
苏澈只好小心翼翼地将小兽放到小屋门前一小片长着柔软短草的空地上。
小兽脚一沾地,先是谨慎地原地转了个圈,的鼻头微微耸动,嗅了嗅青草和周围空气中混杂的奇异植物气息。
然后它抬头看了看苏澈,似乎在寻求指示。
又好奇地瞥了一眼紧紧盯着它、眼睛发亮的老帕克。
似乎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用爪子拨弄了一下脚边的一株小草。
“别管我们,你自己玩,随便看看。”
老帕克退开两步,示意苏澈也退后。
同时从他那件沾满污渍的长袍口袋里熟练地摸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厚本子和一支笔尖被咬得有点秃的羽毛笔。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兽,仿佛已经进入了专注的观察记录状态。
驯导园里微风轻拂,带来各种植物的沙沙声响和奇异芬芳。
小兽站在空地中央,沐浴在从高大树冠缝隙漏下的斑驳光晕中,一身黄色的绒毛显得格外鲜亮。
它似乎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对周围的环境产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