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星星带到医院时,许清清正靠在病床上喝粥。
她穿着浅蓝色病号服,脸色确实白,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贺予深坐在床边,低头替她把一次性勺子的边缘掰平,怕刮到她嘴角。
我牵着星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那动作太熟。
从前我胃痛,贺予深也这样替我处理过勺子。
我那时还笑他小题大做,他说:“你疼起来不说,我只能多注意点。”
现在他多注意的人换了。
星星看见许清清,立刻松开我的手跑过去。
“妈妈。”
许清清一把抱住他,眼泪说来就来。
“星星,妈妈吓死了。”
贺予深抬头看我,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直接把他带来了?”
我把星星的退烧记录、用药时间和体温变化截图发到他微信上。
“人送到了。昨晚到现在的情况都在里面。”
许清清抱着孩子,抬头看我,眼里含着泪。
“姜小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昨晚实在太难受了,予深也是没办法才麻烦你。”
她一句“予深”叫得自然。
自然到病房里的护士都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走到床边,把孩子的小书包放下。
“道歉我收到了。”
许清清明显松了口气。
下一秒,我看着她说:“但以后不要再发生。”
病房里静了一瞬。
许清清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没想到我会当面把话说死。
贺予深皱眉:“逢夏,清清刚醒,你说话别这么冲。”
我转头看他。
“她刚醒,所以我声音不大。”
“你要是觉得我冲,我可以等她出院,当着你们双方亲友的面再说一遍。”
贺予深的脸色沉下去。
许清清忙抓住他的袖口:“予深,别为了我和姜小姐吵。是我不好,星星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们了。”
她说着看向星星。
孩子立刻低下头,小手攥住那只旧兔子,肩膀也跟着缩了一下。
我没有错过。
许清清嘴上说不麻烦,眼神却像一线,轻轻一拽,孩子就替她做出可怜样。
贺予深果然软了。
“先别说这些。”他低声哄她,“你现在身体最重要。”
我把病房里的垃圾桶往旁边踢了一点,免得星星下床绊倒。
贺予深看着我的动作,神色缓了缓,像又找回了他熟悉的姜逢夏。
会处理问题。
会照顾孩子。
也会顾全场面。
我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贺予深,今天下午两点婚纱复尺,你记得吧?”
他一怔。
许清清也抬起眼。
贺予深顿了顿:“我记得。”
我说:“那你去,还是留在这?”
这句话问出来,他脸上的为难几乎不用藏。
许清清立刻低声说:“予深,你去吧,我没事的。”
她越这样说,贺予深越不可能走。
果然,他看了一眼输液瓶,又看了一眼星星。
“复尺能不能改到明天?”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婚纱店电话。
“你好,我是姜逢夏。今天下午两点的复尺取消。”
贺予深脸色一变:“逢夏,我不是说取消,只是改时间。”
我对电话那头说:“不用改了,后续我再通知。”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他。
“你不用夹在中间。”
“我帮你选了。”
病房里安静得连输液滴落的声音都清楚。
许清清眼底很快闪过一点慌,她低头去摸星星的脸,声音更轻:“姜小姐,你别误会,予深真的只是担心我。”
我看着她。
“许小姐,你如果真的不想让我误会,以后叫他贺先生。”
许清清脸色一白。
贺予深站起来:“姜逢夏。”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
“怎么,你未婚妻提醒你的旧情人注意称呼,也要挑她身体好的时候?”
这一次,病房外路过的护士停了半秒。
贺予深的表情终于难看起来。
他压着声音:“你一定要让所有人都难堪?”
我说:“昨晚你把她的孩子送进我婚房时,没觉得我难堪。”
许清清眼泪掉下来。
星星立刻紧张地抓住她:“妈妈,你别哭。”
我看见孩子的手在抖。
那一瞬间,我忍下了后面的话。
我可以让贺予深难堪,可以戳穿许清清的戏,但没必要让一个五岁孩子站在病床边替大人接刀。
我转身离开前,对贺予深说:“晚上双方家长视频确认婚礼流程,你如果缺席,提前告诉我。”
他沉默。
我笑了一下。
“别让我从许小姐的病情里猜你的时间安排。”
那天晚上八点,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等双方父母进会议。
贺予深七点五十五分发来消息。
“清清这边出了点情况,视频你先开,我晚点进。”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八点整,贺家父母和我爸妈陆续上线。
我妈笑着问:“予深呢?今天不是说好一起定迎宾名单?”
我把会议记录表打开。
“他在医院。”
贺母脸上的笑一僵:“医院?他怎么了?”
“他没事。”
我把文件共享到屏幕上,“许清清住院,他陪着。”
会议室瞬间安静。
贺母显然知道许清清是谁。
我妈不知道,但她看我的表情,很快坐直了身体。
贺父咳了一声:“逢夏,予深这孩子重情义,朋友有事帮一把,也正常。”
我点头。
“所以今天流程我来定。”
“迎宾区新郎相关人员确认不了,先空着;交换誓词部分,贺予深没有提交,我也先删掉;婚礼短片里他单人采访没录,后续如果补不上,就不用放。”
贺母急了:“这怎么能删?婚礼就一次。”
“对。”
我抬眼看向屏幕里每一张脸。
“婚礼就一次。”
“所以我不会替一个今晚不在场的新郎,凭空编他的深情。”
视频会议结束时,贺予深还没上线。
我把修改后的流程表发给婚礼策划,又单独发给他一份。
十分钟后,他电话打来。
我接了,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宾客名单。
“姜逢夏,你在我爸妈面前说那些话什么意思?”
我把笔帽扣上。
“陈述事实。”
“清清那边真的有事,星星又发烧反复,我走不开。”
我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宾客名单。
原本每个座位,都是我和他一起斟酌过的。
现在他一句走不开,就像这些等待我们婚礼的人、这些被认真安排的位置,都可以往后放。
“贺予深。”
“你说。”
我把他的名字从新郎发言环节划掉。
“下次再走不开,不用通知我。”
他沉默了片刻。
我接着说:“直接通知婚礼策划。”
“这样他们改流程比较方便。”
电话那边的呼吸重了点。
“你非要这么刺我?”
我笑了声。
“你把刀放进我家,还嫌我碰到刀刃时声音难听?”
他没再说话。
我挂断电话,把流程表保存。
窗外夜色很沉,婚房里还残留着儿童退烧药的甜腻味。
我起身打开窗,又把次卧桌上的婚礼誓词草稿收进抽屉。
那原本是我准备给他的惊喜。
现在,我不想让它留在一个临时收容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