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予深把许清清的儿子牵进婚房时,我正穿着婚纱站在落地镜前。
裙摆刚铺开,玄关门就被他推开,五岁的男孩烧得脸颊通红,怀里抱着一只旧兔子,鞋底的泥踩在我刚铺好的白色地毯上。
我扶住腰侧的裙撑,看着贺予深蹲下身,替那个孩子把围巾解开。
他说:“星星,别怕,这里很安全。”
那句话落下来时,我手里的头纱正好滑到地上。
这里是我们的婚房。
墙上挂着我和贺予深上周刚拍好的婚纱照,餐桌上摆着伴手礼样品,玄关柜上还有我上午写了一半的宾客名单。
可他牵着许清清的孩子进来时,熟得像早就替别人留好了位置。
我看着他:“许清清呢?”
贺予深抬头看我,眼底有熬夜后的血丝,也有一种我太熟悉的笃定。
每次他觉得我会让步,都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在医院。”他把孩子的小书包放到沙发边,“急性胃痉挛,医生说今晚最好留观。星星没人照顾,我只能先把他带过来。”
我低头看那个孩子。
他烧得站不稳,手指却死死攥着贺予深的西装下摆,眼睛怯生生地往我婚纱上看。
我没有立刻说话。
贺予深走近一步,声音放低:“逢夏,清清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很不容易。孩子爸爸家暴、欠债,后来还跑了。她实在没办法,才来找我。”
“所以你把他带回哪里?”
他顿住。
我抬眼看他:“这里是我们的婚房,贺予深。”
他皱了下眉,先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像我刚刚那句话已经伤到了谁。
“你别在孩子面前这样。”
我笑了一下。
我还没怎么样,他已经先替我定好了位置。
不懂事,不体面,不够善良。
星星忽然咳了一声,整个人往贺予深腿边缩。
我把裙摆从地毯上提起来,转身拿了体温枪。
“三十九度二。”
贺予深明显松了口气。
他知道我做儿童康复,见过太多发烧惊厥、创伤反应和分离焦虑的孩子。他也知道,只要孩子真的难受,我不可能把人推出去。
他把这个孩子带回来之前,就已经算准了这一点。
我去卧室换下婚纱。
裙子拉链卡在后腰,贺予深下意识过来帮我,我侧身避开,自己把拉链一点点拽下去。
他手停在半空,脸色有一瞬难看。
“逢夏,我知道今晚不合适。”
“你知道。”
我把婚纱挂回防尘袋,没看他,“但你还是把人带来了。”
他声音沉了点:“孩子是无辜的。”
“我知道。”
我换好居家服出来,拿出退烧贴和温水,蹲到星星面前。
孩子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人抱错窝的小动物。
我放缓声音:“我叫姜逢夏,是儿童康复师。你现在发烧,我先帮你降温。你可以不说话,也可以哭,但不能用脏手揉眼睛,知道吗?”
星星怯怯地点头。
我替他贴好退烧贴,倒了温水,又拿出儿童剂量表核对药盒。
贺予深站在旁边,看我的动作熟练起来,神色终于缓了些。
“那我先去医院看看清清。”他说,“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我把药杯放到茶几上,抬头看他。
“你走之前,给我发一条消息。”
他拿钥匙的手停住:“什么消息?”
“写清楚,今晚是你把许清清的儿子带进我们的婚房,孩子发烧,许清清在医院,你临时委托我照顾一晚。明天早上九点前,你和许清清必须把孩子接走。”
贺予深的眉眼一下沉了。
“逢夏,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有。”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如果觉得这件事光明正大,就发。”
他盯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看懂了。
他不怕麻烦我,也不怕打乱婚礼,更不怕许清清母子进入我们的生活。
他怕我把这件事留下痕迹。
客厅里的空气僵住。
星星抱着兔子,小声问:“周叔叔,我是不是不该来?”
我还没开口,贺予深已经蹲下去哄他:“没有,星星很乖。”
星星咳得脸更红,迷迷糊糊地说:“妈妈说,我听话的话,那个叔叔就不会把我带走。”
贺予深的手顿了一下。
我也听见了。
那个叔叔。
不是跑了的爸爸,也不是欠债家暴的坏人。
是一个仍然可能出现、让许清清提前灌输恐惧的人。
我没有追问孩子。
他烧成这样,任何追问都是供。
我只把毯子盖到他身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体温枪读数、药盒、沙发上的小书包和墙上的婚纱照各拍了一张。
贺予深站起来,压着火:“姜逢夏,你拍这些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我把手机收起来,“免得以后有人说,是我小题大做。”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觉得我难缠。
从前他最喜欢说我清醒、专业、遇事稳。
现在我把清醒用在他身上,他反倒不习惯了。
他最终还是发了消息。
文字很短,避开了婚房两个字,只写“临时让你照顾星星一晚”。
我当着他的面退回去。
“重发。”
贺予深看着我:“逢夏。”
我说:“别叫我名字。你现在每叫一次,都像在提醒我,你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
他的脸色白了点。
我没有给他台阶。
星星还在沙发上烧着,许清清还在医院等着,贺予深已经用一整晚告诉我,谁更需要被照顾。
他重新编辑,发来一条完整消息。
我点了保存。
“可以走了。”
贺予深握着钥匙,没有立刻动。
“我很快回来。”
我把退烧药递到星星嘴边,没有接他的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逢夏,清的撑不住了。”
我喂完药,抽了湿巾擦掉孩子嘴角的水渍。
“她撑不住,就该找孩子的监护人、家人、医院陪护、社区求助。”
我抬眼看他。
“不是找我的婚房。”
门在几秒后关上。
我抱起烧得发软的星星,把他放到次卧床上。
那间房,原本是我和贺予深准备做书房的地方。
下午我还把婚礼流程表摊在桌上,圈出我们交换誓词的位置。
现在,桌上多了一包儿童退烧贴和一个陌生孩子的小书包。
我坐在床边等星星退烧。
凌晨一点,他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抓着兔子,嘴唇发白。
“阿姨,我妈妈会来接我吗?”
“会。”
我给他量体温,“但你要先退烧。”
他小声说:“妈妈说,我要乖,不然大家都会不要我。”
我动作停住。
我见过太多被大人情绪裹挟的孩子。
他们不懂背叛、暧昧、旧情、婚姻边界,只会把所有错往自己身上揽。
我替他掖好被角。
“星星,小孩生病不是错,害怕也不是错。”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心口那股火压下去,又重新烧上来。
孩子无辜。
可把孩子推到这里的大人,一个都不无辜。
天快亮时,星星的温度终于降下来。
我给贺予深发消息。
“体温三十七度六。早上九点前来接。”
消息显示已读。
他没有回。
九点十分,许清清没来,贺予深也没来。
九点二十,我拨通贺予深的电话。
电话接通,背景是医院走廊的声音。
他压低声音:“逢夏,清清昨晚又吐了几次,医生说还要观察。星星先在你那边待半天,可以吗?”
我看了一眼次卧。
星星还睡着,孩子的小书包靠在床脚,婚纱防尘袋安静地挂在柜门上。
我说:“不可以。”
贺予深愣了。
我拿起车钥匙,“我会把星星送去医院。你们一个是带他来的成年人,一个是他母亲,自己接。”
他声音冷下来:“你非要现在闹?”
我打开玄关门。
“贺予深,我昨晚没闹,是因为他发烧。”
“现在他退烧了。”
“轮到大人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