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云疏水回到客栈,便看到了正朝着典当行这边走过来的雁奴,冷着一张脸,看上去极不好惹。
云疏水连忙示意停车走下去。
雁奴一眼便看到云疏水,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又瞥向璎珞斋东家,眼神中带着不善。
东家吞了吞口水,连忙将事情经过同雁奴讲了。云疏水莫名也跟着一阵心虚,小心翼翼看着雁奴。
雁奴沉默了片刻,眼睛盯着那只荷包,随后又低下头。阿宓没有错,是她没用,离开那么长时间,害阿宓被这个胖子骗。
雁奴抬眼看向璎珞斋东家,皮笑肉不笑:“走吧!回客栈再说!”
雁奴没有带东家回房间,而是开了个雅间,云疏水刚想跟进去,便被雁奴拦住,她表情柔和下来,叹了一口气:“阿宓累了吧?先回房间休息,那边我来谈。”
雁奴和东家谈了很久,云疏水原本想等她回来,但到底没挨住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雁奴坐在火烛前背对着她。
云疏水坐起来,雁奴见她醒了,便将小案搬到床边,摆了食物:“饿吗?”
云疏水点了点头。
“吃吧。”雁奴将还冒着热气的粥端起来搅了搅。
云疏水确实饿了,一口接着一口吃了起来,最近几她胃口比之前好些,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后,雁奴便将小案撤了下去,将文契递给云疏水:“璎珞斋老板答应每月给你两分利。”
这么多?
雁奴嗤笑:“不过边陲小城的小典当行,不是遇见你,又哪有这个福气吞下这等宝物?”
云疏水想起来她还没将银子给雁奴,便将银票翻找出来,递给了雁奴,又指了指牙人之前留在这里的城东那两处屋邸的文书。
雁奴一愣,很快便想清楚其中关窍,声音涩然:“你今天去典当行就是为了可以让我把那两处都买下来?”
云疏水点头。
雁奴眼睛热热的,努力压制住哽咽:“对不起。”
云疏水有些疑惑。
雁奴想说对不起她如此无用,竟要她的阿宓出去涉险。
但最终只是说了:“我好像总是照顾不好你。”
云疏水愣了一下,随后急忙摇头。
雁奴对她很好,她都知道的。来到这陌生的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是雁奴,这是她的幸运。
雁奴牵动了一下唇角,接过了银票,声音低落:“谢谢阿宓。”
云疏水摇头,不用谢的。
雁奴心底越发难过。
她与阿宓相处近两月,无论她的容貌、穿着,还是她的行动坐卧,周身礼仪气度,无一不证明阿宓绝非寻常人家的小姐,只是不知为何竟让她给捡到。
按照戏文里说的,约莫是家族不和、或是更为神秘的刺。
她实则是不想让阿宓的家人找到她的。一则是她担忧那些人对她不利……更多的便是她太喜欢阿宓了,她不想和阿宓分开。
可如今细想……她把阿宓困在这小小边陲,就像是将凤凰困于囚笼。她真的要为着自己心中那点子自私便如此伤害她吗?
“阿宓……”雁奴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云疏水看向她,璨若星河的眸子一如寻常温柔。
“你想要回家吗?”说出这句话,雁奴不如之前那般恐惧,而是尘埃落定的放松。
云疏水愣了一下。
她想要回家吗?
她当然是想的。
可她的家不在这里,她的家太过遥远了,要穿越时间和空间,远及亿万光年。
可她至多只剩两三年。
她回不去了。
云疏水初来此处,不是没有惶惑不安,却只敢强装无事。若不是雁奴……
云疏水看着雁奴,心中终于释然,一时之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同这个世界的隔膜被掀开一角。
人行于世,想要过得安心些,总需要一个锚点,如今于她而言,雁奴便是她的锚点。
不想。
云疏水轻轻摇头。
雁奴有些不可置信,但眼底的欣喜像是要溢出来,却又不敢确信自己看到的:“真的不想回去吗?”
“你不用担心会有人伤害你,在确定他们是你的亲人之前,我是不会将你交给他们的。”
云疏水笑了笑,还是摇头。
真的不想了。
雁奴眼睛亮晶晶,特意捧来了纸笔:“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云疏水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雁奴。
她是姐姐,雁奴才是妹妹。她看到雁奴的户籍了,她才十九岁。
雁奴自是不肯:“你看着才十六七呢!怎么能当我姐姐?”
云疏水愣住,想说自己二十二了,又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体确实应该只有十七岁,不禁有些郁闷。
雁奴难得见云疏水表情如此丰富,畅快得笑出了声。
云疏水难得心底如此放松,笑得比之前开怀。
雁奴有些惊喜,戳了戳云疏水的颊侧:“阿宓,你有梨涡啊!”
云疏水点头。
“真好看!之前都没发现过呢!”
之前她看云疏水,觉得她身上总有一丝缥缈愁绪,有时见她坐在窗前向外望,她总莫名有些惶恐,担心她羽化登仙,可当她此时笑起,那梨涡消融了之前的凌冽仙气,却是更加生动可亲。
笑了一会儿,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雁奴用胳膊顶了顶云疏水。
“阿宓,等到咱们搬进去之后,你教我习字吧!”
云疏水点头。
“阿宓,你喜欢花吗?等到咱们搬进去了,我买一些花种种上。”
云疏水点头。
雁奴似乎很激动,又说了好多好多话。
云疏水只觉眼皮越发沉重,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阿宓……”雁奴一看,发现云疏水睡着了。
雁奴神色温柔:“阿宓,好梦。”
一夜无话。
……
第二云疏水起得很早,难得精神饱满,牙人派人来传信,说牙行太忙走不开,雁奴想要的人已经找好了,但不止一个,想让她亲自过去挑。
雁奴询问云疏水是否想要一同前往。
云疏水想了想,点了头。
今出门不如昨天忐忑,雁奴一路走一路给云疏水介绍滇州城的风土人情。
云疏水看到街边杂耍,颇为惊奇。在现代时肯继续学习杂耍的手艺人实在不多了,她也只在现实里见过一次。
“你喜欢?”
雁奴想去看云疏水表情,但奈何幂篱挡着,什么都瞧不见。
“其实夜里更好看些……尤其是城南。我之前住在城南的,那里没城东繁华,但其实更热闹些。”雁奴看上去有些出神。
“但就是治安不大好,偷儿实在太多,还有人拐子,便也没办法带你去了。”
云疏水有些遗憾,但也很有自知之明。她现在又不会说话,真和雁奴走散了遇到拐子她想喊都喊不出声。
牙行很快便到了。
雁奴紧紧拉着云疏水,走在她前面些,和迎上来的伙计说了情况。
伙计听了便带她们去寻之前的那位牙人,牙人姓张,她们进去时他正一脸愁绪,里边有人说着什么。
“……昨夜又寻了一次死,看都看不住。”
“要不用绳子捆了?”
“捆了有什么用!心怀死志的人留不住!这是要砸手里了!”
另外一人叹了口气:“唉!她也算是苦命人……”
“她苦命?我觉得我更苦命!”
“你去跟她说!要是还学不会老实,我便把她儿子买去象姑馆做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