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丽妃赐毒,脂粉之下藏机
晨光刚透进窗纸,苏婉清已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素净的脸,发髻简单挽起,一银簪斜。她打开一只雕花木盒,里面是丽妃昨儿打发人送来的“凝香脂”。盒子揭开时有股甜腻香气扑出来,她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脸颊上。皮肤微微发热,像被热水烫过似的,她皱了皱眉,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里有些发痒。
她没停手,继续匀开脂粉。这是丽妃赏的东西,宫里谁不知道丽妃得宠?能得她青睐,已是天大的脸面。她记得裴明棠说过的话:“活下来的,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狠的,是能让别人觉得你活着对他有用的人。”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苏婉清虽出身低微,却不是任人踩踏的泥。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又涂了些口脂。颜色偏深,不像寻常秀女用的娇嫩桃红。她低头收拾妆盒,袖口蹭到一点残膏,也没擦。她起身端起漆盘,安神羹还在,热气未散。她走出去时脚步稳,头不低,背不弯。拐过回廊,两个洒扫的宫婢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彼此 exchanged 个眼神,没说话。
她径直往前走,没理会。进了东六宫主道,阳光照在石板上反着白光。她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影子投在地上,肩线笔直。走到丽妃宫门前,她停下,放下漆盘,叩门。门开一条缝,嬷嬷探出身,接过盘子,只说了句:“放这儿就行。”
苏婉清退后两步,转身欲走,忽听那嬷嬷低声问:“你脸上怎么红了一块?”
她一怔,抬手去摸,果然额角辣地疼。她摇头:“许是新用了脂粉,有点不惯。”
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没再多说,关上了门。
苏婉清站在原地片刻,才慢慢走开。风从背后吹来,她觉出脸上那片红肿越来越烫。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把手贴在颊边,压了压那股刺痛。
——
冷宫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响,老太监端着食盒进来。他年岁大了,腰背佝偻,走路慢吞吞的。裴明棠靠在墙角,眼皮都没抬。老太监把碗放在地上,掀开盖子,一股馊味散出来。他自言自语道:“今儿厨房忙,耽误了时辰,菜都凉透了。”
裴明棠不动。
老太监也不急,蹲下身,把筷子摆正,嘴里念叨:“听说秀女苏氏近来脸上发疹,御医开了药膏,说是用了什么新东西闹的。”他说完便住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宫里啊,什么东西都不能乱碰。”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声渐远。
裴明棠的手指缓缓收紧。她仍靠着墙,姿势没变,但耳廓微微一动,记下了那句话。片刻后,她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方向,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凝香脂?”
她没出声,只是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丽妃……她早该想到的。苏婉清开始按她教的方式行事,不争宠而立威,不动声色地让人察觉她的不同。这种变化瞒不过高位妃嫔的眼睛。尤其是丽妃,最容不得有人分她恩宠。
她闭上眼,又睁开。这一次,目光沉了下来。
她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了那片碎瓷。它一直贴着她的掌心,边缘磨得极薄,能割破皮肉却不致出血过多。她曾靠它活命,也曾靠它反击。现在,它只是她手里的一块石头,冰冷、坚硬、无声。
她没动。
她不能动。
苏婉清中毒的事她知道了,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冷宫隔绝内外,她连一步都走不出去。她若派人传话,消息未到对方手中,先被人截下。她若写信,字迹一露,便是死路。她只能等,等事态自己发酵,等那个动手的人露出破绽。
她把碎瓷收回袖袋,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一下,便放开了。
——
午后,苏婉清回到寝殿,关上门,解开外衫。她对着铜镜卸妆,指尖沾水擦脸,那层凝香脂黏糊糊地往下淌。她洗了三遍,脸上红肿却没消,反而更明显了。左颊一块泛紫,额角裂开一道细口,渗出黄水。
她盯着镜子,呼吸一顿。
她想起早上嬷嬷的眼神,想起路上宫婢的窃语。她低头看着盆中浑浊的水,忽然伸手捞起一块帕子,狠狠擦脸。皮肤辣地疼,她咬牙忍着,直到整张脸通红发亮,才停下来。
她坐回妆台前,打开那只雕花木盒。凝香脂还剩大半,香气依旧浓烈。她凑近闻了闻,鼻尖一刺,差点咳嗽。她合上盖子,手指停在盒沿。那里有一道浅浅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抠过。
她盯着那道痕,许久。
然后她起身,把盒子放进柜子最深处,用旧衣盖住。她没扔,也没交出去。她知道,这时候若主动呈报,别人只会说她小题大做,或是借机邀宠。她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无恙,依旧镇定,依旧不可轻动。
她换了一身净衣裳,重新梳头,上那银簪。她走出去时,脚步比往常慢了些,但脊背仍是直的。
——
黄昏时分,风起了。
裴明棠倚在冷宫院门边,手里握着一片碎瓷。夕阳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望着天边那轮红,一动不动。风吹起她残破的衣袖,露出手腕上几道旧疤。她没去遮,也没动。
她想起昨夜苏婉清第三次来窗下问话的情形。那姑娘站在风里,声音很轻,却比前几次多了几分决心:“您为何选我?”她没回答,只推了一片碎瓷出去。
她当时就知道,这孩子会成为别人的靶子。
她教她不争宠,教她立威,教她让人忌惮。可她忘了提醒她一句:当你不再像个秀女的时候,你就不再是秀女了。你会变成别人眼里必须除掉的东西。
丽妃动手了,比她预想的快了些,但也正常。嫉妒从来不需要酝酿太久,尤其在这种地方。
她把碎瓷翻了个面,看着它在暮光下泛出一点寒光。她没笑,也没怒。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丽妃,你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
声音很轻,像自语,也像叹息。
她转身回屋,顺手带上了门。门闩落下时发出“咔”的一声,像是锁死了什么。
屋里暗下来。
她坐在墙角,背靠墙壁,手仍握着那片碎瓷。她闭上眼,听着外面风刮过院墙的声音。她知道,从今天起,苏婉清的子不会好过了。她会疼,会溃烂,会被人指指点点。她可能会哭,也可能不会。
但她必须撑住。
因为她是裴明棠选中的人。
因为她要学会在毒里活下来。
——
夜里,苏婉清睡得很浅。
她脸上敷着药膏,是御医开的。凉丝丝的,能压住一点痛。可只要翻身,枕头蹭到伤处,就会一阵抽搐般的疼。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她没动。
她想起裴明棠给她的那片碎瓷。她把它藏在枕下,睡觉时也不敢拿出来。她怕梦里失手捏碎,扎伤自己。可她知道,那东西在那儿,就像一种提醒。
她翻了个身,避开伤口朝下。动作很慢,生怕惊醒什么。她听见远处传来巡夜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她数着,直到第三声响起,才稍稍放松。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盒凝香脂的味道。那种甜腻之后,似乎藏着一丝苦涩,像是药材腐坏的气息。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味道不对。
她盯着帐顶,呼吸变重。
但她没起身,也没去翻那盒子。她知道,现在做什么都晚了。她已经用了三天,毒素早就渗进皮肉。她若此刻声张,只会显得自己蠢——明知有毒还用,岂不是自取其辱?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她要挺过去。
她不能倒。
——
次清晨,老太监又来了。
他照例端着食盒,蹲下放碗。裴明棠仍靠在墙角,一动不动。老太监看了看她,忽然说:“听说苏秀女昨儿去看过御医,脸肿得厉害,说是脂粉过敏。”
裴明棠没应。
老太监顿了顿,又道:“丽妃娘娘还派人去问了情况,说是心疼新人,让多休息几。”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走了。
裴明棠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丽妃派人去问?不是责骂,不是追究,而是“心疼”?她在补漏洞。她赐毒时算准了没人会查,可一旦有人去看御医,就必须装出关切的样子,以免惹人怀疑。
可她忘了,越是关切,越显得刻意。
裴明棠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她睁开眼,望向门外。
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院子里那片荒草上。风吹过,草叶晃动,发出沙沙声。她盯着那片草,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好戏,才刚开始。”
她说完,便转过身,重新靠回墙角。手仍握着那片碎瓷,像握着某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