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妈。
想解释。
想说报告单上的名字不是顾念,是顾甜。
但话到嘴边,我忽然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
眼圈确实是红的。
但那个红法,更像"摊上了一桩麻烦事"的烦躁,不像"我的女儿可能要没了"的崩溃。
顾甜把筷子一放,接过话头。
"姐,妈说得对。开颅手术多可怕啊,我在短视频上刷到过,把脑壳锯开,里面全是血。"
她拍了拍口。
"换成我得了这病,我肯定也不治。与其花几十万遭那个罪,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家里。"
她说完,还挽住妈的胳膊撒了个娇。
"对吧妈?"
妈连连点头:"是啊,甜甜说得懂事。念念你也想开一点。"
我把筷子放在桌面上。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们看到了报告上的"脑部占位性病变"几个字,但压没看过报告单上的患者姓名。
她们以为得病的是我。
而我妈知道"我"生病的第一反应,就是放弃。
我扯了扯嘴角。
"好。听你们的,不治了。"
妈一听这话,脸上的紧绷刷地松了下来。
"念念,不是妈狠心。实在是这个病花不起那个钱,你别怨妈……"
"不怨。"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了。
"妈,既然不治了,我想辞职在家歇一阵子。"
"工作六年了,一天假都没请过,我想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多陪陪你们。"
妈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歇什么歇?"
她嗓门陡然拔高了一截。
"你又没倒下,能吃能喝好好的,辞什么职?"
顾甜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啊姐,你工资高,停一天就少赚一天。我天天头疼都没说不活,你比我精神多了。"
她啃了一口鸡翅。
"等你真不行了再歇也不迟。"
在她们眼里,我哪怕快死了,只要还能喘气,就得接着赚钱。
"行。那就不辞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了灯,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的扣款提醒。
这个月的房贷、妈的生活费、顾甜的手机分期,全从我卡里走。
六年了。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设计公司,起步工资不到五千。妈张口就是一句话。
"你是姐姐,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多担待一点。"
每个月转四千。
后来涨了工资,变成五千。
我自己租了个月租一千的隔断间,中午吃最便宜的盒饭,六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存下来的钱全在妈保管的那张卡里。
六年,连年终奖加在一起,三十五万。
而顾甜呢?
她三年前开始上班,工资全花在自己身上。衣服、鞋子、美甲、茶。
月月见底,偶尔还管我要钱。
我提过一次:"妈,甜甜也该给家里打点钱了吧?"
妈翻了个白眼:"甜甜刚上班花销大。你是姐姐,多分担一点怎么了?"
六年。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养家。
现在才明白,我不是在养家。
我是在养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