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屏南市纪委副书记向国东的书房里,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省里的调查组到了,着交人,我顶不住压力,只能先把人交出去。”向国东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不过我的人说,周庆阳应该没向他那个秘书透露什么,更不可能留下什么把柄。交出去,问题应该不大。”
“我要的不是‘应该’,是‘绝对’。”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你应该知道,如果慕东峰身上真的有什么东西的话,我们都没有好结果!”
“那……您的意思是?”向国东不自觉地欠了欠身。
“想办法安排人进去,盯紧。必要的时候,用点‘特别’手段——这还要我教你?”对方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情。
“可、可这次调查组完全没用本地人,我们的人本不进去……”向国东语气发虚。
这次的调查组的确有些特别,全部都是从上面的人,屏南市纪委的人协助调查的居然都没有,这让他怎么得到消息?
“向国东,你知道你为什么在副书记这位子上一蹲就是这么多年,死活上不去吗?”那头冷笑一声,“就因为你不会办事!没条件,就创造条件!连个小秘书都摆不平,你这纪委监委副书记是怎么当的?现在人到了调查组手里,我们全成了瞎子、聋子——你最好把调查组给我盯死了,出了岔子,你自己清楚后果。”
“啪!”
电话被狠狠挂断。
向国东捏着手机,指节发白,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有功是你们的,有锅全是我背……又要使唤人,又不给草吃,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骂归骂,他喘了几口粗气,还是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出去。脸上瞬间堆起笑:“曹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
纪委书记和纪委副书记,虽只一字之差,地位却是天壤之别——前者是市委常委,是一个地方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之人,纪委副书记,不仅级别差一级或者两级,权力上更是不可同而语。
“国东啊,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有事?”曹刿锋的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威严,却又在暗示着什么。
“曹书记,我回来反复琢磨,总觉得这次调查组的阵势……不太对劲,这个会不会对我们屏南市的工作带来一些阻碍。”向国东斟酌着用词。
“哦?你怎么会这么说?”
“您看,他们一到屏南就把我们彻底甩开。我们是市纪监委,是主力,而且这次我们的处置及时、准确到位,完全的按照程序来的,他们凭什么不信任我们,还是我看他们这是要彻底否定我们之前的工作,还有张小川同志,是,他这个办案手段是过火了,也至于就被他们调查吧,要调查也是我们自己来调查吧,他总是我们的人?”向国东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而且,他们一来就急着要所有材料和人,那架势,好像晚一步东西就会飞了似的,这不明摆着对我们的工作完全不信任吗?我也是搞了这么多年纪委工作的人,还从来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
“那你的想法是?”曹刿锋如同一只老狐狸一般,始终在问向国东的想法和意见,却把自己的想法深埋。
就凭这一点,向国东在他的面前不够看。
“我觉得,既然前期工作是我们做的,这也关系到市纪监委的声誉和后续处理,我们应该派人全程参与。不然他们要是查不出什么,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不还得我们来收拾?”向国东试探着说道:“到时候,一个收拾不好,我们可又要挨批了!”。
“嗯,国东同志,你的考虑有道理,是站在咱们纪委立场上想的。”曹刿锋语气没什么波动,“可人家一来就抓了郭小川违规的现行,这说明我们工作确实有漏洞。现在想开口,底气不足啊。”
“这……”向国东一时噎住。他无从辩驳,只能在心里暗骂张小川无能,这么长的时间也没有能撬开慕东峰的嘴。
“这样吧,国东同志,咱们先沉住气。他们就来这么几个人,想查清这么大案子,不可能不用本地力量。等他们来找我们,或者查不下去的时候,咱们再提条件也不迟。”曹刿锋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深了些,“不过,咱们自己的人,办案一定要规范。我听说那个张小川交代是‘奉命行事’——该不会是你让他这么的吧?”
向国东浑身一颤,立刻说:“曹书记,张小川所作所为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一向强调纪律,严禁违规上手段。他这完全是自己急于求成,自作主张,这次一定要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嗯,你能这么想就好。张小川我已经同意交给调查组处理了,这事咱们不再手。静观其变吧。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
向国东狠狠把手机摔在桌上,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个压我,那个训我,我他妈就是个出气筒!行,爱咋咋地,关老子屁事!”
他喘匀了气,重新拿起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语气已恢复如常:“今天累了,想放松一下,就十八号会所吧。到小区门口接我。”
放下电话,他披上外套出门。一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他拉门上车,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此刻南州市最高档的“豪庭酒店”顶层套房内,一个身影也正站在落地窗前,听着电话,脸色在窗外霓虹映照下晦暗不明。
“京城来了个调查组,省里赵文达带队,已经到屏南了。带队的是个生面孔,叫韩江雪,背景暂时查不清,很净,净得有点过分。”电话里的人汇报。
“韩江雪?”窗前的人低声重复,手指轻轻敲打着玻璃,“不管她是谁,盯紧了。屏南,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周庆阳的事,必须到此为止。那个慕东峰,决不能让他生出什么事端来!”
“刚刚和向国东通了话,但是调查组这次连一个屏南的人都不用,他也感觉到很为难!”
“废物,向国东就是一个废物,给了他这么久的时间,连一个小秘书都解决不了,现在倒是,将调查组都招来了!”声音陡然转厉,“还有,给他们那边递个话,让他们‘配合好’调查组工作,尤其是那个慕东峰,该出手时就出手。”
“是,老板,可是这个时候对慕东峰动手,会不会反而怀疑?”
“这个事情难道还要我教你?这一天全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难道都能够查得出原因?我养你们是什么吃的?”
“是,是,是,老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对方忙不迭地答应着。
电话挂断。那人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一饮而尽,眼中寒光闪烁。
“周庆阳……苏扶风……一个个的,都不识抬举。”他低声自语,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这次,不管来的是谁,都别想翻起浪来。”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笼罩着屏南,也笼罩着所有蛰伏在黑暗中的秘密与机。
风暴,正在夜色中骤起!